然而,程昱并未立刻应喏。
他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有些古怪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轻咳一声,拱手道:
“主公拳拳盛意,昱感佩之至。
不过...主公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遣使远赴东武阳了。”
“哦?”
陆鸣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炉边沮授、郭嘉、戏志才也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连装死的郭嘉都坐直了身子。
程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谜底揭晓”的从容:
“因为...陈公台,此刻人就在我海港城中。”
“果真?!”
陆鸣眼中精光爆闪,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沮授、郭嘉、戏志才三人更是瞬间动容,郭嘉甚至下意识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鲁肃更是再次瞪大了眼睛,这峰回路转也太快了!
程昱这才缓缓道出缘由,声音沉稳清晰:
“回主公,正是。公台自黄巾乱起,便一直在外游历,体察民情,寻访明主。
早在黄巾之乱时,他便在乱军之中,远远见过主公您力挽狂澜、斩杀贼酋的风采,彼时便对主公与初露峥嵘的山海领起了好奇之心。
后来他特意北上游历了幽州,亲眼目睹了主公经营北疆、一日灭十神的赫赫武功,更看到了幽州在您治下的秩序与生机。
之后,他又悄然南下,转道来了广陵,深入市井乡野,细细体察我山海领的政令施行、民生百态。
他本想再往吴郡、丹阳等地多看看,深入了解一下我山海新政之全貌,再做最终决定,并未打算如此仓促投效。”
程昱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世事无常的感慨:
“然而,天不遂人愿。其家族所在的东郡东武阳,如今已成兖豫青联军与何进袁氏大军角逐的漩涡中心!
战火迫在眉睫,已容不得他从容观察。
为家族计,需寻一稳固之地托庇;为其个人计,既已大致看清山海气象,也无需再作他想。
故而,他只得提前上门投效,此刻正在驿馆之中安顿家小。
昱方才正是去确认此事,回来时正巧遇上了子布兄。”
“原来如此!”
陆鸣听完,豁然开朗,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天遂人愿的快意:
“好一个陈公台,竟已在我城中徘徊多日!
好!好!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还等什么上门,今日诸贤皆在,围炉煮茶,正是天赐的良机!
仲德,速去将公台先生请来!就说陆鸣在此,扫榻相迎!”
“喏!”
程昱见主公如此急切欢喜,也知事不宜迟,立刻应声,匆匆起身,玄色大氅一振,快步掀帘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暖阁外的寒风中。
半个时辰的光景,在众人热切的期盼与炉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
暖阁内,茶已添了数次,连最懒散的郭嘉都坐不住了,不时望向门口。
陆鸣虽依旧从容煮茶,但眼神中的期待却越来越亮。
终于,厚重的棉帘再次被掀开,带着一身清寒的程昱率先踏入,侧身让开道路,朗声道:
“主公,诸位,陈公台已请到!”
一道清癯挺拔的身影,随之出现在暖阁门口。
来人年约三十上下,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儒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身形略显嶙峋,却站得笔直如松,不见丝毫畏寒瑟缩。
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唇上留着两撇整齐的短须,一双眸子深邃沉静,仿佛蕴藏着洞察世情的智慧与不轻易动摇的刚毅。
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显是随身之物。
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风雪中一株孤峭的青竹,自有一股嶙峋风骨与内敛的锋芒。
这便是陈宫,陈公台。
“程昱先生,这位便是我主燕国公陆鸣。主公,这位便是东郡陈宫,陈公台先生。”程昱作为引荐人,站在两人之间,郑重介绍。
陈宫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陆鸣身上,那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审视,随即化为坦然与一丝敬意。
他趋前一步,对着陆鸣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不卑不亢:
“东郡陈宫,字公台,拜见燕国公。
久闻国公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陆鸣早已起身相迎,在陈宫腰尚未完全弯下时便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笑容真挚而热忱:
“公台先生快快请起!先生大名,陆鸣亦是如雷贯耳,神交已久!
今日先生能亲临山海,实乃我山海之幸!
来,快请入座,炉火正暖,且饮一杯热茶驱驱寒气!”
他亲自引着陈宫在炉边空位坐下,沮授、郭嘉、戏志才、鲁肃等人皆投来友好而探究的目光。
侍从迅速奉上热茶。
陈宫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诸人,尤其在沮授、郭嘉、戏志才这几位早已名动天下的军师脸上稍作停留,心中暗赞山海领人才之盛。
陆鸣并未过多寒暄,待陈宫饮了口茶,暖了暖身子,便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先生一路游历,见多识广,更亲历中原纷争。
今日诸贤在侧,陆鸣冒昧,想请教先生,对当今中原大战之局,有何高见?”
他问得直接,言外之意清晰无比。
中原正是群雄并起、风云激荡之时,各路豪强都在招兵买马,你陈宫为何不就近投靠看起来声势更盛的何进袁氏或兖豫青联军中的佼佼者,反而远赴东海之滨,选择了我的山海领?
陈宫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陆鸣的考校之意。
他放下茶杯,面色沉静,深邃的目光迎向陆鸣,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地剖析道:
“国公所问,宫不敢言高见,唯有些许陋识,斗胆陈之。”
“其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明显的批判:
“何进与汝南袁氏所打之仗,名为清君侧、讨不臣,实则为争权夺利、割据自雄之不义之战!
其虽势大,手段看似强势,实则倚仗门阀根基,行径蛮横霸道,视百姓如草芥,视他州郡为禁脔。
此等行径,非但非明主所为,更是乱世之祸源。
宫虽不才,亦耻于依附此等以力凌人、寡恩少义之辈!”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与他“性情刚直”的评价完全吻合。
“其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兖豫青联军,看似声势浩大,聚曹孟德、刘玄德、孙文台等一时人杰,实则联盟松散,各怀心思,难成一体。
此三人,确皆有枭雄之姿。
曹孟德雄才大略,然疑忌过重,手段酷烈;
刘玄德仁义之名播于四海,然根基浅薄,常受制于人;
孙文台勇烈无双,然刚极易折,且偏居江东一隅。
此三人,互不统属,彼此间既有合作更有猜忌倾轧,短期内谁也无力压服其余两方,形成真正的合力。
如此空耗三州气运,徒损国力民财,非长治久安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