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寒夜,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覆盖在六安城外的旷野上。
北风在空荡荡的袁军营盘残骸间穿梭,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尚未燃尽的灰烬和破碎的旌旗布条,在空中打着旋。
城头之上,守夜的【泰山铁卫】士卒身披重甲,警惕的目光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投向昨日还旌旗如林、人喊马嘶的敌方大营方向。
那里,此刻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只有几缕未灭的余烬,在寒风中挣扎着透出微弱诡异的红光,像巨兽垂死的眼睛。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撕开铅灰色的天幕,照亮那片狼藉之地时,城楼上的守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日还壁垒森严、杀气腾腾的袁军大营,竟已人去营空!
廖化身披轻甲,按刀立于城垛之后,眉头紧锁。
他昨夜并未大意,深知纪灵新晋神级,虽被自己挡下,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已做好了迎接今日更凶猛攻势的准备。
他甚至能感觉到典韦那隐而不发的凶戾气息仍在城头盘旋,那是他为纪灵准备的真正杀招。
然而,眼前所见,却只有一片被遗弃的废墟。
巨大的营盘轮廓还在,但栅栏东倒西歪,拒马散乱。
无数简陋的营帐被粗暴地推倒、遗弃,不少上面还留着刀斧劈砍的痕迹,显然是被匆忙拆除带走了支撑的骨架。
地面上散落着破损的陶罐、断裂的兵器、甚至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印有袁术徽记的粮袋——袋口敞开,里面的粟米被寒风卷起,混杂在黑色的灰烬和冻土中。
几处巨大的篝火堆仍在冒着青烟,周围散落着烧焦的木料和无法带走的笨重攻城器械残骸,显然是被故意点燃以拖延时间或销毁痕迹。
整个营地,透着一股仓惶逃离、唯恐不及的狼狈气息。
“跑了?”廖化身侧,一名副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
廖化沉默着,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诱敌的陷阱,只有一片被彻底抛弃的狼藉。
他甚至还看到营地边缘,几辆倾覆的辎重车,轮轴断裂,显然是急于撤退时被遗弃的累赘。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轻笑,突然从廖化口中逸出。
这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凝重,却让周围的空气更加冰冷。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那抹讥诮的笑意彻底化开,竟是真的气笑了出来。
“好一个纪灵!好一个神级大将!”
廖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同样惊愕的守军耳边:
“昨日阵前叫嚣如雷,口口声声要决一雌雄,洗刷前耻,何等威风!
不过一夜之间,竟如丧家之犬,连营盘都顾不得收拾干净,便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这临阵脱逃的‘神勇’,纪灵将军当真是天下无双!”
他摇了摇头,眼中已无丝毫笑意,只剩下冰冷的蔑视和对这巨大反差的荒谬感。
纪灵突破神级带来的那点威胁感,在这狼狈逃窜的背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他连试探典韦存在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再次挑战自己。
那所谓的复仇火焰,不过是一吹即灭的烛火罢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后方舒县临时帅府。
陆鸣正与沮授、郭嘉、戏志才三人对坐,案上摊开的是庐江郡详图,上面已用朱笔圈点出已接收和待稳固的要塞、道路节点。炭火噼啪,驱散着深冬的寒意。
当传令兵将纪灵连夜遁逃、营地空置的消息禀报上来时,饶是以陆鸣的深沉,眼中也掠过一丝讶然。
“跑了?”
郭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茶杯壁:
“袁公路麾下第一神将,倒是替我们省了一番手脚。
看来襄安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他的船,更是纪灵的心气。”
戏志才裹着厚裘,低咳两声,声音带着洞察的虚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纪灵非无谋匹夫,江上百万大军灰飞烟灭,他这五十万孤军悬于敌境,前有坚城,后有...典韦将军这等凶神坐镇,其势已成死局。
与其坐等被围歼,不如壮士断腕,保存最后一点元气。
只是,这断得未免太过...利落了些。”
他嘴角也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嘲弄。
沮授捋须,沉稳道:
“此乃天赐良机!纪灵畏战而走,庐江郡北境最大的威胁已除。
当趁此人心浮动之际,全力推进接收事宜。
道路要点,务必牢牢掌控;郡内观望摇摆者,当以雷霆手段慑之,以怀柔之策抚之。迟则恐生变。”
陆鸣微微颔首,眼中讶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渊的决断。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无风自动。
“不错。兵不血刃,善之善者也。
中原已是修罗血海,袁本初、何进、曹操、孙坚...杀得天昏地暗。
我山海领此刻被卷入其中,有百害而无一利。
纪灵这一跑,倒是替我们下定了决心——关门,锁江,消化庐江!”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庐江郡的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