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将荆州牧的最终人选决定权,几乎完全交给了在场的荆州实权派!
这是何等的“诚意”,又是何等的无奈与示弱!
朝廷已虚弱到需要以最高地方官职的“空白支票”来换取支持了!
蒯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将诏书恭敬递还给皇甫嵩,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朝廷拳拳之意,体恤之情,吾等感佩万分。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不知朝廷需要我等‘忠诚良将’,具体需做些什么?方能不负此重托?”
皇甫嵩将诏书小心收起,正色道:
“其一,荆州需即刻上表朝廷,昭示忠贞不贰之心,并明发檄文,痛斥并州丁原、冀州袁绍矫诏兴兵、祸乱天下之逆行!自即日起,断绝与并、冀二州一切商贸、军资往来!”
“其二,”皇甫嵩目光扫过蔡瑁等武将,“朝廷需借调荆州水师一部,以助王师平定叛逆。规模...当不少于五百艘五阶艨艟以上战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后续战船补充,朝廷愿以市价向荆州购买,所有水师粮饷辎重,皆由朝廷一力承担!”
要求来了!公开站队、断绝贸易、出兵(船)!
蔡瑁闻言,浓眉一挑,与其他几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摇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声音洪亮:
“皇甫将军,上表以明心迹,断绝与叛逆往来,此皆分内之事,荆州义不容辞!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无奈”:
“这水师...唉!将军有所不知,您来得稍晚了一步。
前些时日,兖州曹操遣使前来,言中原危局,恳请援助。
荆州感念同为大汉臣子,不忍坐视,已将库藏之艨艟、楼船,十之七八售予曹、刘、孙三州联军,以助其共抗国贼!
如今州内水寨之中,莫说五百艘高阶战船,便是凑足百艘完好的五阶艨艟,亦是捉襟见肘!
此非推诿,实乃力有未逮,还请将军明鉴!”
蔡瑁的话语半真半假。
荆州确实将大批战船卖给了曹操,但“捉襟见肘”却是托词。
蒯良、张曼成等人默不作声,显然默许了这个说法。
他们要看看,朝廷的底线在哪里,又能为这“力有未逮”开出什么新的价码。
皇甫嵩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荆州诸人,片刻后,沉声道:
“荆州心向朝廷,顾全大局,出售战船以助中原平叛,其忠可嘉!水师之数...确实情有可原。”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如此,数量可酌情削减。然,朝廷急需水师之力!首批战船,无论多少,需尽快调拨!
后续所需,除朝廷按市价购买外,荆州当竭尽全力,开足马力督造新舰!
朝廷所需战船,将列为最优先供给,钱帛、物料,绝不拖欠!”
他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实质筹码:
“为表朝廷信重,自今日起,荆州所辖九郡之赋税钱粮,除每年象征性上贡帝都以示尊崇外,余者皆可留存自用!朝廷,不再征调分毫!”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为之一凝!
自留赋税!
这是何等巨大的让步!
等同于朝廷正式承认了荆州事实上的高度自治与财政独立!
其价值,远超一个空白州牧的许诺,是实实在在的、能供养庞大军队与官僚体系的根基!
蒯良眼中精光爆闪,蔡瑁按剑的手指微微蜷缩,张曼成呼吸都重了一瞬。
庞季、黄承彦等人更是面露惊色,彼此交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神。
巨大的利益如同最烈的醇酒,瞬间冲淡了对朝廷虚弱的疑虑和对卷入战火的担忧。
短暂的沉默后,蒯良、蔡瑁、张曼成等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迅速达成了共识。
蒯良作为代表,缓缓起身,对着皇甫嵩和刘表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恭敬”:
“朝廷恩重如山,体恤下情至此,荆州上下,敢不效死?”
“吾等谨遵朝廷诏令!即日上表,声讨逆贼!断绝与并、冀往来!
水寨现存战船,即刻清点,尽速调拨朝廷听用!后续战船督造,必倾尽全力,以报天恩!”
交易达成。
保皇派付出了名器与实利的代价,换取了荆州表面上的效忠与一支规模缩水、但总算到手的水师力量。
刘表看着蒯良等人“感激涕零”的表态,看着张曼成那掩饰不住志得意满的神色,心中那股酸涩与无力感再次翻涌。
他瞥了一眼身旁神色肃穆、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使命的皇甫嵩,又望向堂外灰蒙蒙的天空。
荆州的暖阁炭火,驱不散这乱世的寒意。
洛阳使者的到来,并未带来和平的希望,只是在这早已沸腾的中原战局边缘,又添了一根新柴。
帝国的东南,在无声的交易中,悄然调整了航向,而代价,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中央权威,又塌陷了至关重要的一角。
襄阳城头,那面陈旧的“汉”字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愈发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