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风卷过汉水，裹挟着上游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硝烟气息，扑打着荆州襄阳城斑驳厚重的城墙。
城内街市虽依旧喧嚣，却难掩一股潜藏的躁动与观望——中原的血火，已映红了北方的天际线。
就在并州铁骑踏破白马津、袁绍主力压境延津、曹操孙坚合流、青兖豫三州联军与袁何联盟在东郡一线杀得天昏地暗之际。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悄然自洛阳南熏门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车驾并不张扬，护卫精悍而沉默，唯有一面略显陈旧的“汉”字旌旗在寒风中招展，透露出几分来自帝都的、已然褪色的威严。
车内，前度荆襄之主刘表，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裘，望着车窗外愈发熟悉的江汉平原景致，面色复杂。
江山依旧，人事已非。
昔日他坐镇襄阳，号令荆襄九郡，何等意气风发。
南阳乱起，他亦曾奋力平叛，却终究被汝南袁氏，失了根基，狼狈北归洛阳，成了朝廷一个空有虚衔的“宗室宿老”。
如今重回故地，这雕梁画栋的州牧府，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巷，无不刺痛着他心底那根不甘的弦。
他身侧，老将皇甫嵩正襟危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朝服浆洗得笔挺，布满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刚毅与忧思。
这位曾平定黄巾、威震天下的名将，如今代表着洛阳城中那最后一丝试图维系汉室正统、却被各方势力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保皇”力量。
此行，他与刘表肩负重任：拉拢荆州，至少，绝不能让这东南重镇、水师根基，彻底倒向何进或袁绍的阵营。
襄阳州牧府邸内，气氛与城外冬日的肃杀截然不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湿寒，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与陈年书卷混合的气息。
现任荆州牧张曼成高踞主位。这位昔日的南阳渠帅，如今已非草莽，身着紫色州牧官袍，腰悬玉带，面庞红润，气度沉凝中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下首四大世家代表：蒯良、蒯越兄弟内敛深沉，蔡瑁甲胄在身，武将姿态难掩精明，旁系的庞季、黄承彦等人则垂目静坐，心思难测。
门帘掀起，刘表与皇甫嵩的身影出现在堂前。
刘表的目光瞬间与主位上的张曼成撞在一起。
刹那间，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故地重游的酸楚、被鸠占鹊巢的嫉妒、以及时过境迁的落寞——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这丝情绪虽快如闪电，却被意气风发的张曼成敏锐地捕捉到了。
张曼成心中一声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几分雍容大度。
他缓缓起身，声音洪亮：
“景升公！义真将军！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上座！”
他特意加重了“景升公”三字，提醒着对方如今的身份，更昭示着自己才是此地无可争议的主人。
黄巾一役，他张曼成已非昔日仰人鼻息的“渠帅”，而是手握实权、足以与天下诸侯扳手腕的南阳太守！
蒯良、蔡瑁等人亦纷纷起身见礼，言语周旋，滴水不漏。
“景升公风采依旧，只是荆襄风物，怕已非昨日了。”蒯良语带双关，枯瘦手指捻须微笑。
“义真将军国之柱石，亲临襄阳，实乃荆州之幸。”蔡瑁拱手，甲叶铿锵，目光却在皇甫嵩朴素的朝服上打了个转。
刘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恢复宗室气度，拱手还礼：
“张太守，诸位，别来无恙。”
皇甫嵩则抱拳沉声道：“国事维艰，奉诏南来，叨扰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沙场老将特有的金石之音。
寒暄过后，皇甫嵩不再赘言，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单刀直入：
“中原倾覆，烽火连天，袁本初、何进之辈，假借朝命，擅动刀兵，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朝廷有心拨乱反正，澄清玉宇，然奸佞当道，掣肘重重，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沉痛，却也隐含锋芒：
“然，陛下仁德，未曾忘怀忠贞之士！对于心向汉室、愿为朝廷分忧之良将能臣，朝廷不吝封赏，更当倾力扫除其效忠之阻碍！”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
荆州众人皆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是保皇派在开出价码，要荆州选边站队，投入他们这看似势微的阵营。
问题是，如今的朝廷，被十常侍余孽、外戚残余以及各方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自身难保，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筹码？
些许官爵名头，在这乱世之中，价值几何？
皇甫嵩似乎早料到他们的疑虑，也不卖关子，自怀中郑重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帛诏书。
诏书以玉轴为柄，两端雕龙，正是天子诏书形制！
“此乃朝廷诚意。”皇甫嵩声音肃穆，将诏书缓缓展开，“无论今日所议成与不成，有此诏书在，荆州可自择贤能，承此重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缓缓展开的诏书上。
当蒯良作为代表，恭敬上前接过细看时，饶是他城府深沉，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只见那诏书上，朱砂御笔赫然写着任命荆州牧的旨意，但最关键的那个位置——本应填写名字之处，竟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此诏...姓名留空？”蒯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诏书传递给身旁的蔡瑁。
蔡瑁扫过，瞳孔亦是微缩。
庞季、黄承彦等人传阅，无不面露异色。
连主位上的张曼成，手指也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座椅扶手。
空白的荆州牧任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