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看着袁术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疯狂与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知道劝阻已是徒劳。
他心中暗叹,只能就事论事:
“回禀主公。九江各城、要塞、坞堡守军不可轻动,以防孙坚自青州回袭或豫州其他势力异动。
除去这些,再算上主公亲卫营及寿春附近可临时征调的郡兵、异人武装...倾尽全力,可集结步卒约八十万!”
他特意强调了“步卒”。
“八十万!”
袁术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狂喜,仿佛已经看到旌旗插上庐江城头:
“好!足够了!有八十万大军,何愁庐江不破!”
“但是,主公!”
纪灵的声音陡然沉重起来,泼下一盆现实的冷水:
“兵力虽足,然战船...奇缺!
家族本部为渤海舰队与封锁青徐沿海,已然将豫州、扬州境内所有五阶以上的高阶战船近乎抽调一空!
如今我九江水寨之中,仅余四阶及以下的小型斗舰、走舸,数量虽不少,但......”
他顿了顿,看着袁术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
“...但皆为近岸巡弋、运兵护航之用,缺乏攻坚破敌的大型楼船、艨艟。
八十万大军渡江,所需运输船队规模极其庞大臃肿,航速缓慢,防护薄弱。
一旦在江面上遭遇庐江水师主力,尤其是其闻名于世的‘庐江艨艟’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能想象到,缺乏有效护航的庞大运输船队,在敌方精锐战船的冲击下,将是如何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
士兵将如同被驱赶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地葬身鱼腹。
“难道不能用运输船?”
袁术眉头紧锁,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厉色和近乎狂妄的自信:
“那就征用!九江、庐江沿岸的商船、民船,统统给本将军征调过来!用它们运兵!”
纪灵倒吸一口冷气:
“主公!民船、商船坚固程度与战船天差地别,遇风浪易倾覆,更无任何防护。
若被庐江水师高阶战船盯上,万箭齐发、火矢攒射之下,那些船只顷刻间便是炼狱火海!
八十万大军,恐怕未登对岸,便要十不存一啊!”
他试图用最惨烈的景象唤醒主公的理智。
“盯上?呵!”袁术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猛地站起身,身上华贵的锦袍无风自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冰冷的雨丝扑打在滚烫的脸上,目光睥睨地望向烟雨迷蒙的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富庶的庐江郡。
“纪灵,你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根植于血脉骨髓的、对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累世积威的无限骄狂:
“在这大汉的疆土上,除了洛阳深宫里的那把椅子,还没有人!敢主动对我汝南袁氏张开獠牙,主动攻击我袁公路的船队!除非庐江太守活腻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纪灵脸上,那份狂妄自信几乎凝成实质:
“庐江的水师?他们只敢龟缩在港口里瑟瑟发抖!
看着本将军的船队,浩浩荡荡,横渡大江!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放一支箭!
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将军的雄兵踏上他们的土地!
这就是我汝南袁氏的威势!你,明白了吗?!”
纪灵看着袁术脸上那混合着疯狂、偏执与对家族权势盲目迷信的表情,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充满无力感的回应:
“末将...遵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铺满江面的简陋船只,以及船队上方,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格外孤傲脆弱的玄鸟战旗。
而战旗之下,是袁术那双燃烧着不灭野望、却可能引燃滔天巨祸的眼睛。
庐江平静的水面下,暗潮已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