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辽东方向那些语焉不详、充满惊惶与夸张的“战报”,经过帝国各方势力情报网络的筛选、拼凑与“合理”解读。
最终在洛阳深宫、汝南门阀、青徐营垒乃至每一个觊觎权柄的角落,发酵成了一个被广泛“接受”的结论:
山海领,那头曾以闪电撕裂高句丽北部六城的北疆巨兽,终究是崩了牙、哑了火,在高句丽人“顽强”的抵抗与“奇迹”般重新封闭的国境壁障前,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这“结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更准确地说,是让那些曾被山海领恐怖兵锋震慑的势力,长长地、隐秘地舒了一口气。
白山黑水间的风,带着铁锈与海腥,也带来了帝国各方势力或嘲弄、或庆幸、或警惕的议论。
这些声音,并未逃过山海领那如同蛛网般精密的情报网络。
然而,坐镇辽口的陆鸣,以及他麾下郭嘉、沮授、程昱等智谋之士,在接到这些情报时,非但没有丝毫愤怒或急于澄清,冰冷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世人皆道我山海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郭嘉裹着裘袍,指尖在舆图上那道象征镇海关的粗砺墨线上轻轻划过,苍白病容上掠过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诮:
“这不就巧了么!此等误判,实乃天赐良机。既然他们认为我们崩了牙,那不妨...让这伤口看起来再深些,流血再多些。”
沮授咳嗽着,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刀:
“龙骑营建安城下的血,赵云将军的银甲染红...这些都是‘事实’。只需稍加‘润色’,让这‘伤亡’再添几分惨烈,让神将的‘负伤’再重几分...流言自会如野火燎原。”
程昱如石雕般静立,袖中罗盘无声,干涩的声音响起:
“高句丽迷雾锁国,正合我意。外界无从知晓六城已入我囊中,镇海关已扼其咽喉。他们看到的,只有我们‘退兵’的背影。此时夸大伤亡,降低‘威胁’,正可麻痹群雄,令其目光...转向他们彼此咽喉上的刀。”
无声的指令悄然下达。
于是,在帝国各方势力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山海领自身也仿佛成了这“流言”的源头之一。
一些语焉不详、细节却“触目惊心”的“内部消息”开始悄然流传:
“......龙骑营精锐,十不存三!建安城下,尸骸堆积如山,赵将军银甲尽赤,身受重伤...”
“......磐石营的重甲被那老掉牙的床弩撕开,太史将军为破城弩争取时间,硬撼敌将邪术,至今内伤未愈...”
“......周泰将军更是凶险,被长矛穿肩,浑身浴血如修罗,差点就折在城头了!据说已经掉落神级了...”
“......神将尚且如此,普通士卒...唉,据说光是填护城河的,就不下百万数...高句丽人疯了,用命在填啊......”
这些半真半假、刻意夸大的“伤亡数字”和“惨烈细节”,经由某些难以溯源的“辽东逃兵”、“伤兵亲属”甚至“高句丽降卒”之口,巧妙地混杂在帝国对山海领“失败”的主流认知中。
山海领官方对此保持着令人玩味的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默认了这份“惨痛代价”。
效果立竿见影。
那份因闪电破城带来的、对山海领爪牙锋利程度的恐惧,在“确凿”的巨大伤亡面前迅速消解。
在袁逢、张让乃至许多地方豪强眼中,山海领的形象从“随时可能南下吞噬一切的北疆巨兽”,迅速降格为“虽勇猛但已伤筋动骨、短期内无力大举扩张的边镇强藩”。
当山海领这个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在各方认知中被大大降低后,帝国权力中枢那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崩塌。
被压抑许久的内部矛盾,再也无法遏制,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帝国的心脏——洛阳,猛烈地爆发出来。
焦点,瞬间聚焦于大将军何进与深宫之中以何太后、十常侍为核心的保皇派之间那日益不可调和的权力争夺上。
大将军府邸所在的街道,气氛日益凝重肃杀。
何进本人,已经数月未曾露面。
府门紧闭,戒备森严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原本的护卫被数倍的精锐甲士取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强弓劲弩隐于高墙箭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任何靠近的可疑身影。
每日运入府中的物资,尤其是药材的数量异常增多,印证着官方宣称的“大将军忧劳成疾,病体沉疴,需静养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