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操心念急转,准备抛出一些更实质性的许诺,比如钱粮、军械,甚至暗示将来在兖州分一杯羹时,郭嘉那带着病弱却更加致命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再次幽幽响起:
“曹州牧,莫急。”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名分的事,姑且算是朝廷‘想起来’了,慢是慢了点,聊胜于无吧。
不过,谈买卖,总得有点诚意,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不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曹操有些僵硬的脸庞,慢悠悠地道:
“要我们卖命,也不是不可以。
价钱嘛,也好商量。
但是...咱们是不是得先把上一笔旧账,结清了再说?”
“旧账?”曹操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郭嘉的笑容越发“温和”,却让曹操背脊发寒:
“孟德公真是贵人多忘事。
黄巾之乱,颍川、长社、广宗...我主陆鸣,亲率山海精锐,破波才、败张梁、围张角,解围城之困,诛巨寇之首,力挽狂澜于既倒!
这份泼天的功劳,是先帝在位时便许诺下重赏的!
地盘、官职、爵位...白纸黑字,天地可鉴!”
郭嘉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索:
“如今,先帝虽龙驭上宾,但这笔账,新皇难道就能赖掉不成?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孟德公既然代表保皇派和朝廷的‘诚意’而来,那正好!
烦请先把这笔拖欠已久的‘旧债’结清——按我主当时功绩,封个侯爵,实授一郡太守之位,总不算过分吧?”
他摊了摊手,一脸“合情合理”的表情:
“债还清了,咱们才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下一笔‘买卖’,比如出兵兖州,该要个什么价钱。
债都没还,就想借新贷?孟德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轰!
郭嘉的话,如同在曹操脑海中引爆了一颗惊雷!
“黄巾旧赏!一郡之地!”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山海领的刀在这里等着他!而且如此锋利,直指要害!
地盘!
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盘!
而且是以“先帝许诺”为名,占据绝对道德高地的索偿!
冀州?青州?哪里还有“多余”的一郡之地?
冀州一片混乱,就是汝南袁氏所占的地盘实际也只有一郡,青州刚刚被他自己和刘备、孙坚“三分”完毕,每一寸土地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和同盟关系!
朝廷(保皇派)现在不过是个空架子,自身难保,除了洛阳周边那点可怜的地盘,哪里还能拿出一个完整的郡给山海领?
更关键的是,他曹操现在只是一个“说客”,一个代表保皇派来寻求合作的使者!
他有什么权力答应割让一郡之地?
这根本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
保皇派也绝对没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步步紧逼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曹操。
他看着陆鸣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的神情,看着沮授脸上毫不掩饰的冰冷嘲讽,看着郭嘉眼中那洞悉一切、掌控局面的精光...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趟活,比他预想的要难上千百倍!
山海领这群人,根本就不是能被大义轻易裹挟的!
他们对朝廷毫无敬畏,对保皇派毫无信任,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强大的实力!
想要空口白牙或者用本就属于他们的虚名来换取他们的武力?痴心妄想!
想要他们出兵?可以!
但必须先支付“拖欠”的巨额“首付”,然后还得为新的“雇佣”行为支付天价的“佣金”!
而这一切的前提——那“拖欠”的一郡之地——恰恰是此刻的曹操和保皇派,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曹操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他捧着那卷曾经被他视为重要筹码、此刻却无比烫手的诏书,第一次在这间小小的僮县后堂里,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和棋差一着的无力。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些辩解或斡旋之词,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对方早已看透的“没诚意”和“没能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最终,曹操只能强压住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异常艰难、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开口道:
“奉孝先生此言...倒也在理。黄巾旧赏,确系朝廷亏欠......”
他避开了“一郡之地”这个致命要求,含糊其辞:
“只是...此等封赏大事,牵涉深远,非操一介州牧所能妄断。保皇派诸公虽心向朝廷,亦须权衡各方......”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撤退了,否则只会更加难堪:
“君侯,诸位先生,今日之言,操已尽知。事关重大,涉及先帝遗泽与新朝封赏,非一时可决。
操...需即刻返回洛阳,将此间情形,详陈于皇甫将军、朱将军、卢尚书等诸位老大人,共商对策。”
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还请君侯与诸位先生,容操一些时日。
朝廷...必会给君侯一个交代!待操有确切消息,再与君侯细商后续之事!今日...暂且告退!”
说罢,曹操不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那卷无人接过的诏书重新塞回袖中,对陆鸣等人再次拱手,转身便走。
来时那鹰视狼顾的沉稳气度已然不见,只剩下背影透出的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沉重。
那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随从立刻跟上,三人迅速消失在通往县衙后门的回廊深处。
后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沮授冷哼一声,脸上嘲讽之色更浓:“交代?怕是无疾而终罢了。”
郭嘉则懒洋洋地靠回凭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怠,又有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一郡之地?不过是根让他们知难而退的硬骨头罢了。保皇派若能拿出,那才叫见鬼了。”
陆鸣的目光从曹操消失的方向收回,深邃的眼眸中古井无波,只有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交锋的结局。
他转身,望向辽东的方向,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根基与未来。
中原的棋局再乱,此刻也扰不动白山黑水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