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将洛阳何进与汝南袁氏结盟的凶险图谋、兖州危局、乃至“汉室危矣”、“苍生水火”的大义名分尽数抛出。
试图激起陆鸣同仇敌忾之心,更暗示其加入以青州为基础的“正义之师”。
堂内气氛因他的话语而显得沉重压抑,仿佛兖州的血火已在眼前蔓延。
然而,曹操话音刚落,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耐与冷峭的声音便清晰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凝重的氛围。
“曹使君所言,何进跋扈,袁氏野心,兖州将倾,汉室危殆......”
沮授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石相击,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那张因重伤未愈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然则——”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鹰隼般钉在曹操脸上,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冰冷的问题:
“这跟我们山海领,有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后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张昭低眉垂目,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
郭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病容也掩不住眼中的玩味;
陆鸣则依旧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纹丝未动,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沮授问出的,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天气问题。
这句反问,直白到近乎呛人,却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华丽辞藻下的本质——利益与立场。
曹操脸上的热络与悲悯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挫败。
他精心编织的大义罗网,在沮授这句毫不留情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君侯!”
曹操强压下情绪,声音低沉了几分,试图强调共同的敌人:
“何进、袁氏,皆与君侯有旧怨!
何进屡次掣肘,袁氏更是多次与山海领起过龌龊!
此等野心勃勃之辈若得逞,坐拥中原膏腴之地,其势滔天,难道不会对君侯这北疆巨擘虎视眈眈?
唇亡齿寒之理,君侯岂会不知?”
“呵呵......”
一声轻冷的笑声响起,带着洞穿世情的嘲讽。
是郭嘉。
他倚着凭几,苍白的脸上病容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孟德公此言差矣。”郭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曹操的辩驳,“何进、袁氏是否虎视眈眈,那是后话。眼前的问题是......”
他微微坐直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凭几扶手,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尖锐:
“我山海领,如今坐拥白山黑水万里疆土,却连个‘幽州牧’的朝廷正式任命诏书都未曾拿到。
更别说那‘燕国公’之位了。
更是君侯拿白山黑水百万尸骸、二十二异族神将的性命,硬生生从血火里‘请’来的!
朝廷呢?洛阳那位新皇也好,垂帘的何太后也罢,还有那些只会空谈‘汉室正统’的保皇派们......”
郭嘉的目光扫过曹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们除了装聋作哑,视我主赫赫战功如无物,可曾有过半分表示?
甚至连一句‘名正言顺’都不肯给!
地盘,是刀头舔血打下来的;名分,是敌人尸骨堆出来的。
豫州士族也好,保皇派也罢,与我山海领有何恩情?有何干系?
值此幽州初定,百废待兴,契丹室韦新附,人心尚需安抚之际,我山海领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首要之责是护卫这白山黑水间千万百姓的安宁!
而非为了一个连名分都不肯给的朝廷,去千里迢迢,为他人火中取栗,卷入中原那摊浑水!”
郭嘉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将山海领与洛阳朝廷、保皇派乃至豫州士族之间那层冰冷而赤裸的“无关”与“不信任”彻底撕开。
中原的纷争再大,在郭嘉口中,也远不及“名不正言不顺”的幽州本土安稳重要。
曹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知道空口白牙的大义已无法打动眼前这群务实到冷酷的北疆枭雄。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终于亮出了准备好的底牌。
“君侯!奉孝先生!”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决然,“名分之事,操岂敢忘怀?岂能让君侯这等擎天之功,受此委屈!”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宽大的袖兜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帛书用金线封口,盖着象征皇权的朱红玺印,在略显昏暗的后堂中显得格外刺眼。
曹操双手将帛书郑重捧起,递向陆鸣,语气恳切而庄重:
“此乃新皇陛下亲笔敕令,由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老将军联名作保!敕封陆鸣——为幽州牧,兼领燕国公之爵!
总理幽州及白山黑水一切军政要务!此诏,足可为君侯正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陆鸣,带着一丝期待。
这封他费尽心机从保皇派那里“求”来的诏书,在他看来,已是极大的诚意和筹码,足以堵住郭嘉关于“名不正言不顺”的指责。
然而,陆鸣的反应,却让曹操的心猛地一沉。
面对那象征朝廷认可与无上荣耀的诏书,陆鸣只是微微侧目看了一眼。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激动或感激,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却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惊喜,只有洞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嘲弄。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曹操心头警铃大作之际,沮授那冰冷而充满讽刺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劈在曹操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上:
“呵!好一个‘正名’!孟德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沮授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因怒意而生的红晕,但声音却更加冷硬如铁:
“拿我山海军将士浴血厮杀、早已掌控在手的幽州牧之权,拿我主凭借盖世武功硬生生打出来的燕国公之位。
这本就该属于我们的东西——作为诱饵,来换取我山海领数十万精锐为你们去兖州拼命?”
沮授的目光锐利如电,直刺曹操眼底深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这买卖,做得可真够精明!空手套白狼,不过如此!
新皇陛下与保皇派诸公不去洛阳西市做个商贾,真是屈才了!”
“屈才了”三个字,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操脸上,也抽在曹操身后所代表的保皇派和那虚弱的朝廷颜面上。
这已不是质疑,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将诏书的“恩赐”本质彻底撕碎,暴露其作为廉价交易筹码的真相。
曹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封捧在手中的明黄诏书,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十指几乎要痉挛。
他精心准备的“大义”和“名分”,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堪!他知道,仅凭这虚名,绝无可能让山海领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