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掩饰地将袁隗让至上座,给足了这位“隐退”太傅的面子。
礼数周全,但心中的警戒线已然拉满——袁隗选择这个时机来访,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宾主落座,寒暄不过三两句,袁隗便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的深沉与坦诚。
他直视何进,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将军,老夫此来,非为私谊,而是代表汝南袁氏,欲与大将军...谈一桩合作。”
何进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哦?太傅请讲。”
他心中念头急转,袁氏?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
袁隗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大将军明鉴。自黄巾乱起,我汝南袁氏看似烈火烹油,本初领冀州牧,公路镇汝南,老夫忝居太傅之位,荣宠一时。然则......此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冀州之地,非我袁氏根基!
兖州士族与冀州本土豪强勾连甚深,处处掣肘。
本初坐镇邺城,政令难出百里,冀州诸郡,阳奉阴违者众。
豫州,乃我袁氏桑梓,然豫州士族亦与我等渐行渐远,貌合神离。
大将军,我汝南袁氏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已被孤立于中原之外矣!”
这番坦诚的剖析,让何进也不禁动容。
袁氏表面风光下的窘境,他也略有耳闻,但由袁隗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袁隗的声音转沉,带着一丝决绝:
“此等局面,非破不可!我袁氏需要一位强有力的盟友,助我破开困局,重掌冀豫!环顾天下,能与我袁氏并肩,且有此实力与意愿者,唯大将军一人而已!”
何进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太傅之意是?”
“合作!”
袁隗斩钉截铁:
“第一步,我袁氏愿倾力相助大将军,先取兖州!
兖州富庶,扼南北要冲,得兖州,则大将军兵锋可直指中原腹心,洛阳屏障更固!
待兖州落定,大将军再助我袁氏,彻底掌控冀州全境,扫平那些不服管束的豪强!”
以兖州换冀州!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何进的眼睛亮了起来。
兖州的位置太重要了,若能拿下,不仅大大扩充实力,更能将洛阳东南屏障握在手中,对宦官集团形成更直接的压迫。
而袁氏所求,不过是彻底掌控本就名义上归属袁绍、实则四分五裂的冀州。
这笔交易,看似袁氏吃了亏,实则他们得到了最想要的——对冀州的绝对控制权,摆脱目前的孤立困境。
对何进而言,则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战略要地,并收获了一个强大的、急需自己帮助的盟友。
然而,袁隗的话还未完。
他看向何进,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条件:
“在此合作基础上,我袁氏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大将军...能提供大量战马。”
袁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大将军当知,幽州,乃帝国最重要的战马来源。
昔日公孙度在时,尚能维持些许渠道。
然自山海陆鸣掌控幽州,我袁氏的所有战马走私渠道...已尽数断绝!
如今帝国之内,能稳定提供大量优质战马的,唯有朝廷御马监、大将军您、西凉董卓,以及......那坐拥幽州、白山黑水广袤牧场的山海陆鸣!”
“战马,乃强军之基!无马,则无强骑;无强骑,何以争雄天下?”
袁隗的语气带着恳切:
“此非仅为私利,亦是助大将军成就大业之必须!
若袁氏无马,如何为大将军攻略兖州提供强有力的助力?
大将军助我袁氏得冀州,我袁氏有了稳固根基与产出,方能为大将军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兵甲,共抗强敌,图谋天下!”
袁隗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因陆鸣之事而有些钻牛角尖的何进!
是啊!
为何要执着于怂恿那些滑头去碰陆鸣那块硬骨头?
陆鸣在北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他不立刻南下,就暂时威胁不到洛阳的根本。
眼前更重要的,是壮大自身,扩充地盘,掌控资源!
袁氏主动递上橄榄枝,以兖州为饵,所求不过是冀州的实控权和至关重要的战马支援。
这笔交易若能成,他何进将坐拥司隶、并州、兖州,手握帝国最优质的战马资源之一,实力将膨胀到足以彻底压垮宫里的宦官和那些碍事的保皇派!
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再回头收拾陆鸣,岂非更有把握?甚至...那九五之位,也未必不可期!
至于支援袁氏战马?虽然有些肉痛,但这是投资!
是换取一个强大盟友和战略要地的必要代价!
控制了并州马源,他何进就有了在乱世中纵横捭阖、制约各方的最大资本之一!
思路豁然开朗,何进眼中的烦躁和恼羞成怒瞬间被灼热的野心和精明的算计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而富有深意,举起茶杯:
“太傅深谋远虑,字字珠玑!袁氏之困,亦是我等匡扶汉室之障碍!合作之事,利国利己,正合我意!具体条款,你我...可细细商榷!”
袁隗看着何进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亦举杯,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政坛老狐狸的深沉笑意。
“大将军明断!愿我两家携手,共襄盛举!”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肃穆的大将军府正堂中回荡。
洛阳城中因陆鸣而汹涌的暗流之下,一股新的、更险恶的同盟势力,悄然成型。
窗外的天色,似乎也随之更加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