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未央宫·朝堂
金銮殿上,本该因山海领那封石破天惊的“请封书”而掀起的风暴,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一个朝臣的肩头,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封来自幽州的紫金封函,连同那三根冰冷的玄鸟翎羽,就静静地躺在御阶之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人敢直视,更无人敢轻易触碰。
它代表着辽东百万尸骸、二十二位神级强者陨落的滔天凶威,代表着北疆万里疆域的易主,更代表着陆鸣那赤裸裸的、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的强势宣告。
龙椅上的幼帝懵懂无知,珠帘后的何太后脸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张让、赵忠侍立其后,眼观鼻鼻观心,但那眼底深处翻滚的阴鸷与惊怒,却如同深潭下的暗流。
何进站在武将班首,身形如山,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皇甫嵩、朱儁等老将面色沉痛而凝重,刘虞等宗室元老则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朝会进行了大半,议的是无关痛痒的琐事,修的是无关紧要的河道。
关于幽州,关于陆鸣,关于那封字字如刀的“请封书”,竟无一人提起!
沉默,成了此刻朝堂上唯一的声音。
这沉默,是对那骇人战报最直接的反应——二十二位神将的陨落,如同一座无形的冰山,瞬间冻结了所有试图“申斥”或“问罪”的冲动。
这沉默,是各方势力在巨大冲击下,惊魂未定、心思急转的权衡期。
这沉默,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勉强遮掩着其下早已沸腾、汹涌的暗流。
朝堂之下,暗流如沸。
散朝钟声犹在回荡,宫门甫开,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各处回廊、偏殿、乃至宫门外的车驾间轰然爆发!
无论哪个派系,无论身份高低,“山海领”与“陆鸣”的名字都成了绝对的核心话题。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一战灭二十二神将?那白山黑水的蛮酋,据说个个都有移山填海之能,竟被陆鸣麾下尽数屠灭?这...这山海领的军锋,究竟强横到何等地步?”
一位保皇派的官员声音发颤,既有震惊,更有一种面对庞然巨物般的恐惧。
“何止是灭神将?拓土万里!白山黑水,那可是比整个幽州还要广袤的苦寒之地,如今尽入其手!陆鸣坐拥如此基业,甲兵数十万,神将如云...这哪里还是汉臣?分明是裂土封疆的国中之国!”
另一位官员的语气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然而,最激烈、最高亢的声音,却是来自那些身着华服、面皮涨红的汉室宗亲们。
无需何进麾下的谋士们暗中鼓动、添油加醋,他们自身那被皇权旁落、宗室衰微所积压的愤懑与恐惧,以及对陆鸣彻底撕破脸皮“僭越”行为的本能抵触,便足以让他们群情激愤,口沫横飞。
“逆贼!陆鸣此獠,实乃国贼!”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在宫门外跺着脚,指着北方破口大骂:
“自封幽州牧?他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昔日九郡联名已是跋扈,今日竟敢公然索要国公之位,总理军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正是!什么‘请封’?分明是恃武逼宫!
其行径与何进何异?不,比何进更甚!何进不过窃据洛阳,他陆鸣是要在幽州另立朝廷了!”
另一位中年宗室话语更是诛心,直接将陆鸣抬到了“谋逆”的高度。
“裂土封王!这是赤裸裸的裂土封王!朝廷若允了这‘燕国公’,便是自毁长城,承认这江山社稷,他陆鸣可以随意割据!”
愤怒的指责声此起彼伏。
他们唾沫横飞,将陆鸣的功劳——铲除为祸北疆百年的白山黑水强虏、拓土万里——刻意淡化、甚至避而不谈。
在他们口中,辽东血战仿佛不值一提,白山黑水的臣服更是无足轻重。
他们死死抓住“自封州牧”、“请封国公”这两点,反复抨击,言辞激烈,仿佛陆鸣此举便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其“不臣之心”、“反意”已然是铁板钉钉。
然而,无论这些宗亲们骂得多么难听,喊得多么响亮,将“国贼”、“逆臣”的帽子扣得多么结实,却始终有一个核心问题,无人触碰,也无人敢碰——征讨。
“必须严惩!”
“当削其爵,夺其职!”
“朝廷应下旨申饬!”
.......喊声震天,唯独没有一句“请朝廷发兵幽州,讨伐逆贼陆鸣”。
这些在洛阳权力场上沉浮多年的宗室勋贵,即便是最迂腐、最激动的那几个,也绝非真正的蠢人。
二十二位神将陨落的战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煞气。
怂恿朝廷去征讨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庞然大物?
那无异于让朝廷仅存的这点家底去填无底深渊,更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骂,可以肆无忌惮;做,却是万万不能。
他们深谙“口诛笔伐易,真刀实枪难”的道理,只敢在“大义名分”上做文章,将皮球踢给朝廷,绝不敢亲自下场,更不敢让朝廷下场。
何进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既感快意,又有些恼羞成怒。
快意的是,陆鸣这封“请封书”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何太后、宦官集团和那些端着架子、只会空谈“汉室正统”的保皇派脸上,将他们竭力维持的表面尊严撕得粉碎。
他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让麾下的陈琳等人不断在宗亲和朝臣中串联、挑事,试图将这把火烧得更旺,逼迫宦官集团或保皇派失去理智,做出制裁山海领的愚蠢决定——无论是下旨申斥激怒陆鸣,还是象征性地派兵北上“问罪”,对他何进而言,都是削弱对手、制造混乱的良机。
但令他恼火的是,无论是深宫里的毒蛇,还是衰颓龙旗下的保皇派,都异常清醒,异常沉得住气。
面对宗亲们汹涌的“声讨”,何太后那边只是脸色难看,却始终不置一词;皇甫嵩等人虽然悲愤,却也紧紧闭着嘴,绝口不提“发兵”二字。
任他何进的人如何煽风点火,如何暗示陆鸣此举是“藐视朝廷权威,若不制裁,天下诸侯效仿则社稷危矣”,对方都像滑不留手的泥鳅,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避而不见。
何进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对着空气挥拳,积蓄的力量无处发泄,对方都精明得如同千年老狐,完全把他当成了傻子,想引他们去撞陆鸣这座冰山?门儿都没有!
就在何进满心烦躁,回到森严煊赫的大将军府,对着地图盘算着是否该换个方向施压,或者干脆自己再添把猛火时,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通报传来:
“禀大将军,太傅袁隗求见。”
何进浓眉一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与警惕。
袁隗,这位自新帝登基以来,在朝堂上几乎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四世三公、汝南袁氏当代家主亲兄弟,为了避开洛阳三方那刀光剑影的倾轧,早已称病不出,深居简出。
此刻,在这个洛阳因陆鸣之事暗流汹涌、各方神经紧绷的微妙时刻,太傅袁隗竟然主动登门?
“快请!”何进压下心头疑惑,沉声道。
无论如何,袁隗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必须给予足够的礼遇。
片刻,袁隗在府中管事恭敬的引领下步入正堂。
他身着常服,气度雍容,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老臣的疲惫与忧国忧民之色,丝毫不见病容。
他对着何进郑重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冒昧登门,叨扰大将军了。”
何进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堆起笑容,亲自上前虚扶:
“太傅言重了!您老亲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快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