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
“陆鸣!山海领!此乃天机之外最大的变数!
本不该存于世间的巨兽!
其势如狂澜,席卷幽燕,兵锋所指,辽东公孙灰飞烟灭!
十神将拱卫,五曜谋圣镇疆…底蕴?哼!
其鲸吞之势已成,假以时日,必成席卷天下之势!
此獠,才是加速汉祚崩灭、引动倾国因果反噬的…罪魁祸首!
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我等最大的劫数!”
南华与于吉心神剧震,神念不约而同聚焦山海。
当推演之力触及山海气运核心边缘,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惊骇攫住了他们!
“太平道!!”于吉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虽改头换面,玄鸟替黄天…然其根基运转,士卒组织,甚至那…那隐隐残留的‘苍天已死’逆意…皆与昔年太平道遗脉有千丝万缕之勾连!这…这陆鸣,竟与张角遗毒脱不开干系!”
此言如同惊雷,在三人神魂中炸响。
张角的因果尚未洗净,其“遗毒”竟已壮大至斯,成为悬在他们头顶最锋利的铡刀!
这发现,让三人道心都为之震荡,眉心血色黑气翻腾得更加剧烈,心悸之感几乎要将魂魄撕裂。
“压制!必须倾力压制此獠!”
南华老仙须发皆张,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玉台上,坚逾精金的玉台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气剧烈波动:
“绝不能让这山海玄鸟,再在大汉的残躯上啄食壮大!否则…你我三人,必成这倾国劫火下…第一批灰烬!”
左慈目光如电,扫过南华与于吉:
“然,如何压制?此子已成气候,身负一方诸侯之磅礴气运,受天地规则庇护。
吾等若直接出手,莫说神通法术,便是泄露一丝恶意引动天机反噬…那天谴雷罚,顷刻即至!
便是金丹,亦要在这煌煌天威下化为齑粉!”
他语气森然,道出了最大的困境——规则所限,他们这些跳出棋盘的“手”,无法直接拍死棋盘上已成“王”的棋子。
于吉愁眉紧锁,本就清癯的面容更显苦涩,喃喃道:
“难道…难道还要再扶植一个‘张角’?以毒攻毒?教训…一个张角带来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么?!”
想到那缠绕眉心的黑气与几乎耗尽家底的休养,他心有余悸。
“再扶植一个‘张角’?”左慈闻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毫无温度,只有深潭般的算计。
“不。愚蠢之事,岂可再为?”他缓缓摇头,目光倏地抬起,越过洞府氤氲的灵气霞光,投向了遥远的、被迷雾笼罩的北方天际线。
那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指辽东东南方的苦寒之地。
心念相通,南华与于吉同时心神剧震,顺着左慈的视线望去。
“你是说…”于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化为更深的疑虑,“高句丽?那东北蛮荒之地,撮尔小邦?其国主伯固,虽有野心,然国力孱弱,将寡兵稀,如何能是坐拥十神将、百万虎贲的陆鸣之敌?以卵击石,徒增笑耳!”
“以卵击石?”左慈嗤笑一声,袍袖无风自动,“谁说要用那卵去直接碰石头?”
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微缩的东北亚堪舆图景浮现,高句丽、扶余、沃沮、乃至更北的肃慎诸部族气运如黯淡星火般闪烁。
“蛮荒小邦?于吉道友,你忘了那白山黑水间,供奉的是何物了么?”
南华老仙浑浊的眼眸猛地爆射出精光,他死死盯着图景中高句丽王城所在之地,那里,一丝极其古老、蛮荒、带着原始萨满气息的图腾之力,如同沉睡的凶兽蛰伏地下,虽微弱却异常坚韧。
“檀君血脉…上古巫祭残留…”
南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与冷酷:
“不错!此邦虽弱,却是白山黑水间诸部名义上的共主!其国主伯固,素有豺狼之性,觊觎辽东膏腴之地久矣!
其国中,更有供奉‘太阳神’与‘三足乌’的原始巫力!
此力,混乱、暴虐、贪婪…与我等所求,岂非天然相合?”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指向那代表山海领的玄鸟气运:
“陆鸣新定辽东,根基未固,北有乌桓、鲜卑余孽如毒蛇窥伺,南有洛阳、冀、青诸方牵制。此刻,其北方门户,看似稳固,实则…空虚!若此刻…”
左慈接过话头,声音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若此刻,那蛰伏的高句丽‘三足乌’,突然得了‘神启’呢?
若其国主伯固,于梦中得见‘神谕’,告知其西方新主立足未稳,辽东千里沃土唾手可得,更有…长生登仙之秘藏于彼处呢?
若其国中那些沉寂的古老巫力,被‘天赐’的‘神丹’滋养唤醒,令其勇士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呢?”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踏下,虚空中便泛起一圈涟漪,仿佛在敲击命运的琴弦。
“我等无需直接出手。只需做那…拨动风云的‘无形之手’。借高句丽之贪婪,引扶余、沃沮之从属,甚至挑动塞外那些被陆鸣打残却仇恨入骨的胡骑余孽…让这把来自北方的、带着原始巫毒与复仇之火的刀,狠狠劈向山海领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后背!”
“驱虎吞狼?”
于吉眼中光芒闪烁,思索着计划的可行性:
“以高句丽之‘蛮’,耗陆鸣之‘精’?纵不能灭之,亦可令其深陷北方泥沼,无暇南顾,延缓其鲸吞天下之势?为我等…争取化解这倾国因果的时间?”
“正是此意!”
南华老仙重重一顿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九节藜杖,杖头镶嵌的灵石发出嗡鸣。
“此乃阳谋!借势而为!高句丽本就与汉地有血仇旧怨,其兴兵西北,乃‘合乎情理’!山海领反击,亦是‘保境安民’!其间无论死伤几何,因果…皆落不到吾等头上!所有业力,自有那贪婪的伯固与其供奉的邪神去担!”
他眉心的黑气似乎因这狠绝的计策而兴奋地扭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速速准备!左慈道友,烦劳你以‘入梦大法’与‘神启之术’,好生‘点拨’那高句丽王!
于吉道友,你精研巫蛊丹药之道,那能激发蛮族血气、引动原始图腾的‘兽神丹’与‘巫祭秘符’,便由你来炼制!
所需一切灵材,尽取库藏,勿要吝啬!
老夫…亲自去沟通那白山黑水间残留的‘檀君’古灵意志,许以重利,引为臂助!”
蓬莱洞府内,柔和祥瑞的仙灵之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三股冰冷、算计、带着毁灭意味的神念,如同三条剧毒的锁链,穿透了秘境的屏障,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带着“神启”的诱惑、“力量”的馈赠以及对“南方沃土与仙藏”的贪婪描绘,精准地投向了辽东以北那片冰封雪覆、却暗涌着原始野望的苦寒之地——高句丽王都,国内城。
一场由世外仙真亲手点燃、以北疆蛮族为薪柴、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王朝为基、目标直指新生巨兽山海领的劫火,在蓬莱的算计与高句丽的贪婪中,悄然引燃。
白山黑水间,古老图腾柱上冰冷的石刻鸟瞳,似乎在这一刻,微微转动了一下,望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