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极东,波涛深处,有仙山悬于云霭之间。蓬莱秘境,非尘世舟楫可至。
此处奇峰倒悬,流泉浮空,玉树琼枝间逸散着太古般的灵韵。
一处被紫气霞光笼罩的洞府内,南华老仙、左慈、于吉三人,正盘膝坐于一方温润的玉台之上。
数月前那场震动天地的巨鹿之战,抽干了他们千载修行的元气,三人形容枯槁,道体几近崩散,如同风烛残年的凡俗老叟。
此刻,玉台周围却堆积着如小山般的灵石,块块晶莹剔透,内蕴磅礴生机,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液态,源源不断被三人鲸吞入体。
不远处,另一堆“山丘”更为触目惊心——全是灰白、龟裂、灵气尽失的灵石残渣,堆积如山,无声诉说着这数月来何等不计代价的疯狂汲取。
浩瀚灵能冲刷滋养下,三人枯槁之态尽去。
肌肤莹润如玉,隐有宝光流转;白发返乌,长须垂胸,飘然若仙。
一股远超往昔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睡的古岳,引而不发。
金丹大道已成!
体内那一点不朽金性流转,举手投足间,皆可引动天地伟力,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不过等闲。
千年修炼,终抵此境,相较于凡俗所谓“神级”,早已是云泥之别。
然,三人面上无半分得道之喜,反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三缕如墨汁般粘稠、不断扭曲蠕动的黑气,死死缠绕在他们眉心祖窍之上,任凭周身灵光如何照耀,亦驱之不散,反而随着修为的加深,越发凝实、沉重。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心悸,仿佛有冰冷无形的巨手攥紧道心,带来灭顶之灾的预感。
修为越高,这股悸动便越是猛烈,如同跗骨之蛆,将攀升境界带来的点滴安全感撕扯得粉碎。
“真是冤孽!”南华老仙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惊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修下去,非是登天梯,而是催命符!这孽障…愈发凶戾了!”
左慈、于吉亦随之收功,洞府内奔腾的灵气洪流骤然一滞。
三人相顾无言,唯有眉心黑气翻涌,心悸如鼓。
沉默良久,三人不再试图吸纳灵气,而是同时抬起枯瘦而蕴含无穷道力的手指,于虚空中快速掐算。
指尖流光溢彩,无数玄奥符文生灭,推演着天机命数,追溯那缠绕不休的因果孽根。
洞府内,只余下指节叩击虚空的细微脆响,与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气氛凝重如铅。
时间在推演中无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左慈率先停下掐算,面色灰败,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
“根由…果然还在那张巨鹿城下魂飞魄散的孽徒身上!张角…张角!他临死一搏,竟将当朝天子生生拖入黄泉…此乃倾天之祸啊!”
他语气中充满了悔恨与难以置信,“帝王横死,非寿终正寝,已是泼天因果。更何况…灵帝之殁,非仅一帝王之殇,更是帝国气运崩裂之始!这倾覆社稷、断绝国祚的滔天业障…竟…竟算到了吾等头上!这…这如何扛得起?!”
南华老仙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眉心那缕黑气猛地窜动了一下,颜色深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面容扭曲,承受着最直接、最猛烈的反噬。
“咳咳…”他剧烈咳嗽几声,指缝间竟渗出点点带着金芒的淡金色血珠——那是金丹修士的本命精血!
“吾…吾与他师徒名分最重,这条因果线…缚得最深…咳咳…大限…大限之感已如芒在背…”
他声音嘶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人”的恐惧。
不甘与求生之念压倒一切。
南华猛地一咬牙,面容瞬间惨白如纸,十指指甲尽数崩裂,数滴蕴藏着他本源道力与寿元的精粹金血被他逼出指尖,悬浮于面前。
金血燃烧,化作一片朦胧而炽烈的金色光幕,强行撕开混沌天机!
“噗!”光幕碎裂,南华狂喷一口金血,气息瞬间萎靡,但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嘶声道:“找到了!症结在此!”
他艰难地以神念将刚刚窥见的天机碎片传递给左慈、于吉——
煌煌天汉,气运如龙。
原本,那深居九重的汉灵帝刘宏,命星虽暗,却仍有数年阳寿可苟延!
而在他之后,这绵延四百年的大汉帝国,纵使王纲解纽,诸侯并起,亦该如垂暮巨人般,在无尽的纷争与苟且中,再喘息挣扎数百年!这是天命定数,是王朝气运最后的余烬。
然张角巨鹿城下那玉石俱焚的诅咒,如同斩断龙脉的巨斧!
灵帝被硬生生拖入地狱,断绝了本就不稳的传承。
稚子登基,龙椅成了傀儡的摆设。
何进外戚如虎踞洛阳,董卓西凉豺狼磨牙吮血,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野心早已膨胀欲裂!
三方巨兽,皆拥改天换地之势!
更致命的是,那棋盘之上,凭空多出一颗搅动风云的棋子——东海之滨,山海玄鸟旗猎猎!
那陆鸣,如同异数,以雷霆之势鲸吞幽州,麾下神将如云,谋臣如雨!
其势之锐,其锋之盛,已非一隅诸侯,实有鲸吞寰宇、鼎立新朝之象!
天机所示,原本苟延数百年的国祚,在这数股庞然巨力的撕扯与陆鸣这个最大变数的催化下,轰然崩塌!
十年!恐怕不出十年,这炎汉千百年江山,便将彻底倾覆,改旗易帜!
这提前数百年终结一朝国运、致使亿兆黎庶陷入更长久战火的滔天因果孽力…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汹涌倒灌,死死缠绕在他们这三个间接开启了潘多拉魔盒的“始作俑者”身上!
对追求清净无为、超脱因果的修道者而言,此乃最致命、最污秽的毒药,足以令金丹蒙尘,仙路断绝!
“症结在此!”南华喘息着,声音带着精血燃烧后的极度虚弱,眼中却燃着偏执的火焰,“必须破局!否则,金丹碎裂,形神俱灭只在须臾!”
三人再次闭目推演,神念在浩瀚的因果乱流与王朝气运的灰烬中艰难搜寻一线生机。
许久,左慈那狭长如古井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董卓?冢中枯骨,凶暴无智,气运驳杂,纵有神将,亦是昙花一现,难改其自毁之局。
何进?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困守洛阳,已成诸方眼中之肉,其势将颓。
汝南袁氏…门阀积弊,内耗深重,四世三公是根基亦是枷锁…这三者气数纠缠虽烈,对我等身上这‘倾国’之劫,影响…有限!”
他指尖微动,一片代表孙坚江东势力的赤红云气在推演中翻腾:
“孙文台…本为袁氏附庸,潜龙当在数十年后腾渊。
如今借丹药之力,提前化龙,双神临世,鲸吞青州…此变,确分薄了部分本该属于洛阳的‘正统’气运,加重了王朝崩解之速…对我等,如附骨之疽,痛而不绝,却非致命。”
神念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刺穿迷雾的寒光,死死钉在北方那片玄黑如墨、却透着无尽吞噬与生长之意的磅礴气运上!
那气运之形,正是一只展翼欲吞天下的玄鸟!
“唯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