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城下·七日之后·薄暮时分
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如同凝固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巨鹿城外的旷野之上。
夕阳的残光无力地穿透烟尘,将连绵百里的营盘、斑驳的城墙以及城外那新坟叠着旧坟的缓坡,都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白日里投石机的轰鸣与士兵的嘶吼已暂歇,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疲惫,却比刀锋更锐利。
“报——!!!”
一骑斥候如同从血污浸透的地平线中撕裂而出,马蹄踏碎冻土,带着一股决堤般的狂飙之势,直冲中军帅帐。
那骑士浑身浴血,甲缝里塞满泥泞冰碴,脸上却涨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嘶哑的吼声穿透了暮色死寂:
“东路军先锋!董...董卓!还有曹操!张曼成!骑兵!全是骑兵!铺天盖地!离大营不足三十里了——!!!”
帅帐内,正为白日攻城进展迟缓而雷霆震怒的何进猛地从虎皮大椅上弹起,肥胖的身躯裹在金甲里,细小的眼睛瞬间充血瞪圆,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捏碎,酒液混着碎玉溅了一地。
“来了?!这么快?!”他声音里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猝然打断暴怒的憋闷。
洛阳的圣旨才到几日?临淄到巨鹿千里之遥,他们难道插了翅膀?!
几乎在斥候报信的同一刻,地面传来低沉而持续的震颤,如同地底深处有闷雷滚动。
那震颤并非投石机的轰鸣,而是无数铁蹄踏破大地、汇聚成毁灭洪流的脉动!
紧接着,遥远的地平线上,先是腾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随即,一片移动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金属原野”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临淄城下那场分赃的闹剧尚未尘埃落定,来自洛阳的圣旨便如同一颗稻草中的火星,点燃了董卓、曹操、张曼成三人心中早已按捺不住的野火。
“半月克城”的喧嚣犹在耳畔,巨鹿城下寸步难进的僵局与唾手可得的滔天功勋,形成了致命的诱惑。
圣旨中“刻日西进,合围巨鹿”的旨意,正撞在了他们急欲抢功的枪口上!
根本无需冗长的军议,三方几乎是拍案即合。
“骑兵!唯有骑兵方能抢得先机!”
董卓肥胖的身躯在舆图前激动地颤抖,蒲扇大的巴掌拍得临淄城的位置嗡嗡作响:
“老子四十万西凉铁骑,一人双马!曹操!张曼成!你们能拿出多少精骑?大部队?让他们在后面慢慢爬!泼天的功劳,就在巨鹿城下等着咱们去摘!”
曹操狭长的眼眸精光爆射,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他深知步兵行动迟缓,若等大军齐至,巨鹿这块大饼早已被何进、皇甫嵩等人分食殆尽,哪还有他兖豫联军的份?
他需要一场足够耀眼的“入场式”,更需要避开董卓对步军主力的掌控。
十万!这是他压箱底的曹氏、夏侯氏宗族精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操,愿率本部十万精骑,随董公星夜兼程!”曹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张曼成狭长的眼中闪烁着赌徒孤注一掷的狂热。
荆州水军步卒在临淄攻城战中损失不小,但骑兵尚存。
同样也是十万!这几乎是荆州联军能凑出的所有机动力量。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稳固他背叛袁氏后摇摇欲坠的地位,更要抢在曹操之前,让荆州的名号再次响彻朝堂!
“末将张曼成,领十万荆州健儿,愿为董公前驱!”他拔刀出鞘,刀锋映着营火,带着决绝。
于是,六十万匹战马,六十万把雪亮的长刀,在董卓一声“出发!”的咆哮中,如同挣脱了缰绳的兽群,狂飙出临淄残破的城门,踏上了西进巨鹿的亡命征途。
这一路,是真正的风驰电掣,是血肉与意志的极限压榨!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
蹄铁踏碎了齐鲁大地的薄霜,踏过了冀州平原的冻土。
沿途郡县仓惶提供的草料饮水,被疯狂消耗。
战马口吐白沫,骑士甲胄凝满白霜,人困马乏到了极致,却无人敢停下脚步。
董卓的四十万西凉铁骑排山倒海,如同一柄巨大的黑色犁铧,撕裂了北方的寒冬。
曹操的十万兖豫精骑紧随其后,玄甲如林,沉默而肃杀,如同淬炼过的精钢洪流。
张曼成的十万荆州骑队吊在末尾,虽略显杂乱,却也爆发出不甘人后的嘶吼,卷起漫天烟尘。
七日!仅仅七日!
当巨鹿城那如同绝望巨兽般的巍峨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这支由跋扈军阀、乱世枭雄和赌徒悍将共同驱使的钢铁洪流,带着一路狂奔积攒的煞气与征尘,如同席卷天地的沙尘暴,轰然撞到了巨鹿城下!
何进带着皇甫嵩、袁绍以及一众西路军将领,早已在辕门外列队“相迎”。
巨大的“董”字帅旗和西凉兽首旗在铁骑洪流上方猎猎作响,压得西路军的旗帜黯然失色。
何进努力在肥胖的脸上挤出“热情洋溢”的笑容,细小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乎望不到头的骑兵海洋,尤其是董卓那被西凉骁将簇拥着、志得意满的肥胖身影。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与强烈的不安,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得有些做作:
“哈哈哈!董仲颖!曹孟德!张将军!三位真乃神兵天降!圣旨刚至,尔等铁骑已至城下,此等神速,实令本帅叹为观止啊!”
他话锋一转,那“热情”里便掺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酸意与刻薄,目光扫过那望不到边的战马与长矛,故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不过嘛...这巨鹿坚城,非野地浪战。诸位这铁骑洪流,雄壮是雄壮,可用来攻城拔寨嘛!
哈哈,怕是要英雄无用武之地喽!难道还能让战马飞上城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