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城下·中军帅帐·当夜
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压抑与焦躁。
白日里皇甫嵩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圣旨已下”、“董卓已在路上”,如同冰锥刺入何进心窝,将他因暴怒而涨红的肥脸瞬间冻得铁青。
此刻,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虎皮大椅中,金甲卸去,只着锦袍,脸上横肉松弛地耷拉着,细小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再是纯粹的暴戾,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的惶然与不甘。
白日皇甫嵩拂袖而去的孤傲背影和袁绍那看似恭顺实则推诿的姿态,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都说说!”何进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般的喘息,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皇甫老贼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圣旨到了!董卓那匹夫,挟着临淄的狗屁功劳,就要带着他那帮西凉饿狼扑过来了!”
被紧急召来的心腹们肃立帐中。
陈琳脸色依旧苍白,昨夜对抗张角风沙术法的反噬尚未完全平复,气息略显萎靡,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王匡一身戎装,甲胄上犹带尘土,眉头紧锁。
丁原则是风尘仆仆,刚从营防一线赶来。
袁遗作为何进拉拢袁绍的纽带,也垂手恭立。
“巨鹿!就在眼前!张角那妖道的头颅,本该是本帅的囊中之物!”
何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不甘,手指狠狠戳向巨鹿城的方向:
“可看看!看看东西两门!皇甫嵩、袁本初在干什么?他们在磨洋工!在保存实力!把本帅的嫡系顶在南门当柴烧!如今倒好,董卓一来,这泼天的功劳,怕是要被这西凉鄙夫分去一半,不,甚至更多!”
他的喘息越发粗重,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最后的希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都哑巴了?本帅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给本帅出个主意!如何在董卓那匹夫到来前,一鼓作气,踏平巨鹿!砍了张角的狗头!”
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何进粗重的呼吸声。
陈琳轻咳一声,率先出列。
他声音不高,有些中气不足,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大将军息怒。恕琳直言,速胜...恐已成奢望。”
何进的小眼睛猛地眯起,危险的光芒闪烁。
陈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张角妖法诡谲,巨鹿城坚池深,太平道众困兽犹斗,其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
皇甫嵩所言虽难听,却非虚言。
强攻不止,徒耗精锐,纵使我南门将士再勇,填进百万儿郎,也未必能在东路军抵达前破城。
届时...大将军麾下精锐尽丧,而董卓挟大胜之威,兵锋正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届时,非但巨鹿首功旁落,恐大将军于联军之中,亦难保今日之尊位!
董卓此人,豺狼之性,贪得无厌,岂会甘居人下?
届时他手握重兵,又有临淄之功,若再借圣旨之名,这西路军主帅之权柄,大将军...还能握得稳吗?”
陈琳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何进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帐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王匡紧接着踏前一步,声音洪亮而耿直,带着前线将领特有的沉重:
“大将军!陈先生所言,句句肺腑!末将斗胆,再为大将军细数一笔账!”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自围困巨鹿以来,攻坚主力,十之八九皆在将军麾下!
尤其南门,填河攻坚,伤亡最为惨重!
前次圣女张宁一把妖火,南门五十万精锐顷刻化为焦炭!其后连日强攻,又折损不下十万!
皇甫嵩、袁绍、孙坚诸部,虽日夜受贼军袭扰,但攻城强度远逊南门,其主力尚存!
如今,我大将军直属之百战精锐,折损已逾七十万之巨!”
这“七十万”的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何进的神经上,也让帐内众人心头一凛。
王匡的声音更加沉重:
“此消彼长之下,我大将军本部兵力,与皇甫、袁、孙三部相加相比,优势已非天堑!
若此时再不顾伤亡强攻巨鹿,纵使能破城,我部亦必元气大伤,十不存一!
届时,东路军董卓携数十万西凉铁骑与兖豫、荆州、徐扬诸部联军浩荡而来...大将军,您还能凭借什么,压制董卓,号令群雄,确保这剿灭张角的滔天之功,以及战后朝堂的话语权,尽归您手?”
王匡的话,赤裸裸地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何进集团在巨鹿城下付出的代价,已经严重削弱了他在西路军内部的绝对优势地位。
董卓的到来,将彻底改变力量对比。
丁原见状,也沉声附和:
“大将军,王将军所言,正是末将心中之忧!
皇甫嵩老奸巨猾,袁绍野心勃勃,皆非善与之辈。
如今他们保存实力,坐观我部消耗,正是存了待价而沽、坐收渔利之心。
与其拼光家底为他人做嫁衣,不如...暂缓锋芒,保全实力!”
他抱拳躬身:
“末将亦恳请大将军,暂停此等徒耗精锐之强攻!
待东路军会师,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