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赤裸裸的嘲讽与贬低,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表面上的“热情”。
董卓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沉,那双小眼睛里凶光一闪,如同被激怒的暴熊。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何进,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破锣般的嗓子带着西凉特有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何屠夫!闭上你的臭嘴!老子这铁蹄,不是来给你填壕沟的!”
他马鞭猛地一指巨鹿城东西两翼那连绵的营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与戳穿谎言般的尖锐:
“老子一路行来,斥候探得清清楚楚!西路军自从来到这巨鹿城下,哪天晚上不被张角那妖道驱赶的耗子咬上几口?夜夜袭扰,不得安生!这叫什么?这叫后院起火,根子都没扫净!”
他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皇甫嵩和袁绍的脸,最后狠狠钉回何进身上:
“不是不想清剿?是特么没那个本事!没骑兵!你那点骑兵,怕是连护城河都填不满吧?只能缩在营里当乌龟!”
董卓猛地一挥手,身后数十万铁骑如同呼应般发出低沉的咆哮:
“现在!老子来了!带着东路军的铁蹄来了!”
他声震四野,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
“老子这四十万铁骑,曹操的十万,张曼成的十万!加起来六十万把快刀!
就是专门来替你们这些‘友军’割草清场的!把巨鹿城周围那些烦人的耗子,一只不剩地碾死!
给你们一个安稳的、能睡个囫囵觉的营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进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又扫过远处那座巍峨的巨鹿城,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攻城?哼!何须你操心!老子东路军的大部队,此刻正星夜兼程而来!步卒、攻城器械、粮秣...一样不少!等他们一到,合兵一处,便是张角那妖道的末日!这巨鹿城......”
董卓的胖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老子破定了!”
“你......!”何进如遭重锤,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彻底碎裂,因连日焦躁和暴怒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董卓这番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西路军的窘迫、他手中骑兵力量的匮乏、以及对他这主帅“无能”的赤裸裸嘲讽!
更可怕的是,董卓毫不掩饰地宣告了东路军主力即将抵达,并要主导巨鹿攻坚的姿态!
这等于直接威胁到他联军主帅的权柄!
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嘴唇哆嗦着,金甲下的肥肉都在颤抖,眼看就要彻底失态暴怒!
“董公息怒!大将军亦是为战局思虑!”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崩断的气氛。
正是袁绍!
他一身玄甲紫袍,越众而出,脸上带着世家贵胄特有的从容笑意,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巧妙地隔在了何进与董卓之间那无形的刀锋之前。
他先是对着董卓抱拳,朗声道:
“董公率铁骑神兵天降,解我西路军侧翼之危,此乃雪中送炭!绍与西路将士,感激不尽!”
他话音一转,又看向何进,语气恳切:
“大将军亦是日夜忧心贼军袭扰,寝食难安。方才所言,实是盼董公这生力军能尽展所长,毕其功于一役!些许误会,皆因战事焦灼,心忧所致。”
袁绍目光扫过那无边无际的铁骑洪流,又望向巨鹿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与圆融:
“如今董公铁骑已至,扫荡妖氛只在旦夕!
待东路军步卒主力抵达,携攻城重器合围巨鹿,则贼酋张角,已成瓮中之鳖!
此乃天佑大汉,合该贼寇授首!
当务之急,是请董公及诸位将军速速入营安顿,共商这破城擒贼的...万全之策!”
他一番话,既捧了董卓的威风,给了台阶,又替何进遮掩了失态,更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共商大计”的未来合作,不着痕迹地将何进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拉了下来。
何进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屈辱压回胸腔,脸色依旧难看至极,但总算没有当场发作。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善!”
董卓看着袁绍那张俊朗而滴水不漏的脸,又瞥了一眼强忍怒气的何进,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自然看出袁绍是在和稀泥,但此刻初来乍到,六十万骑兵也需要休整,更需等待后续步军主力,倒也不必立刻撕破脸。
“哼!算你袁本初会说话!”董卓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他肥胖的身躯竟显出一种剽悍,对着身后如林的铁骑吼道:“儿郎们!扎营!给老子把巨鹿城围起来!一只耗子也别想溜出去!”
“吼——!!!”西凉铁骑的咆哮震天动地。
铁蹄再次启动,带着辗碎一切的威势,开始在西路军大营外围划定属于东路军的势力范围。
烟尘滚滚,遮蔽了最后一丝残阳。
皇甫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花白的眉毛下,锐利的目光扫过董卓跋扈的背影,扫过曹操深沉难测的脸,扫过袁绍八面玲珑的姿态,最后落在何进那铁青而扭曲的肥脸上。
他心中无声地叹息:巨鹿城下这滩浑水,随着这六十万桀骜不驯的铁蹄踏入,已然彻底煮沸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城头之上,那面杏黄的“黄天”大纛,在暮色中无声飘动,仿佛在嘲笑着城下这各怀鬼胎的“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