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内,金碧穹顶下弥漫着比尸山血海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来自西凉董卓与河内何进的战报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与倾覆的恐惧。
高大殿柱撑起的不是帝国的尊严,而是摇摇欲坠的棺椁盖子。
大臣们列班而立,目光却如同饿狼,死死锁在殿门方向,那里,承载着他们最后的、渺茫的生机——七十万北军残部的兵权!
珠帘之后,何太后的手指死死抠着凤座扶手上的金凤纹路,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凤冠垂下的珠珞随着她无法抑制的颤抖而簌簌作响。
她不在乎什么忠魂,什么灵柩,她只想抓住一根能让她和儿子活下去的稻草——那支军队!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两道身影,一素一玄,逆着殿门外惨淡的天光步入殿中。
刘备一身粗麻重孝,洗得发白,沾满长途跋涉的风霜尘土。
他形容枯槁如深秋残枝,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唯有残留的血丝昭示着连日泣血的悲号。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三座无形的山岳,又像是被那无形的、名为“忠义”的枷锁拖拽着。
他微微垂首,视线落在冰冷的金砖上,似乎不敢直视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凤座,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恸与疲惫,如同一具行走的祭品。
曹操落后半步,一身玄色常服,面色蜡金中透着一抹不正常的病态潮红。
那是定陶幻阵反噬烙下的印记。
他身形挺拔如故,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内腑的伤痛。
鹰隼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张焦虑、贪婪、恐惧的面孔,最终落回前方那道悲怆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是冰封的算计。
“臣,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
“臣,典军校尉曹操...”
两人在殿中站定,对着珠帘后的凤座,躬身行礼。
刘备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砾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奉先帝遗命...护恩师尚书卢公、车骑将军朱公、太尉皇甫公...灵柩...归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壮与沉痛:
“定陶城下...逆贼何进,挟吕布、张辽等悍将,并兖豫逆党,倾巢来犯!
三位老帅...皇甫公身先士卒,血染城垣,力战殉国!其煌煌忠烈,日月可鉴!
朱公、卢公...为护大军后撤,亲率中军断后,身受万创,力竭垂危...犹自喝令末将等速退,不可恋战!
此等忠义,感天动地!学生...无能!
未能救回恩师与朱公...只能...只能护着三位老帅的灵柩,一路东归...”
说到此处,刘备身体猛地一晃,似乎站立不稳,强行稳住后,丹凤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珠帘,声音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
“臣刘备,叩谢太后恩典,允三老英灵归阙!
此一路...若非豫州士林父老高义,慷慨解囊,设棚祭奠,献粮秣车仗...备与这七十万儿郎,恐难全此忠义之行!”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曹操:
“尤其...幸赖孟德兄全力筹措,居中联络,沛国曹氏、夏侯氏、丁氏、刘氏诸公皆倾力相助,拳拳忠君报国之心,昭昭可表!豫州士族,心向汉室,实乃社稷肱骨!”
曹操适时地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敬:
“豫州士民,心系社稷,忠义为本。此乃分内之事,臣不敢居功。唯愿三老英灵,得安宗庙。”
刘备的哀恸控诉与对豫州士族的感激,在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大殿里,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
无人真正在意那三具停在嘉德殿前的冰冷棺椁,无人感怀那所谓的忠义。
那七十万北军五校的残兵!那控制着这支力量的兵符!
才是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唯一执念,是能照亮这绝望深渊的、唯一的、贪婪的光芒!
太尉杨赐,这位保皇派的老臣,脸色因长期忧惧而蜡黄。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不顾礼仪的急促,甚至有些尖利,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刘备营造的悲情氛围:
“刘将军忠义可嘉!曹校尉劳苦功高!
然!当此国难之际,三老新丧,逆贼何进猖獗于东,西凉董卓虎视于西,洛阳危如累卵!
七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滞留城外,非但于国无益,反成莫大隐患!
军不可一日无帅!老臣斗胆,请刘将军、曹校尉速速交割虎符帅印!
由朝廷统一调度,编练成军,拱卫京畿!此乃刻不容缓之国事!”
他代表着那些心向汉室、还想最后一搏的老臣心声——兵权必须收归中枢,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
几乎是杨赐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常侍之首张让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圆滑,却暗藏锋锐的算计:
“杨太尉忧心国事,所言甚是!不过嘛...”
张让阴鸷的目光扫过刘备和曹操,如同秃鹫审视猎物:
“兵者,国之重器,确实需朝廷统一号令。
然值此非常之时,七十万大军骤然易帅,恐生变故,反为不美。况且...”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诡秘笑容:
“蹇硕、段珪、渠穆三位公公,亦是先帝钦命、太后信赖的神将之尊!
彼等随军东征,于定陶血战亦有殊勋,深谙军中情势!
依老奴浅见,不若由三位公公‘协同’刘将军、曹校尉署理军务,一则以其宫中身份代表天家,安将士之心;
二则以其神将之威,震慑屑小,确保军令通达,更能彰显太后与陛下天威浩荡!”
他口中的“协同”,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让十常侍的心腹彻底架空甚至夺取兵权!
宗亲阵营也按捺不住了。
宗正刘虞,素以宽厚仁德著称,此刻脸上也满是凝重和焦虑,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宗室特有的沉重感:
“太后!陛下!值此汉室倾危之际,宗亲责无旁贷!
备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于军中有天然威望,操亦国之干城。
然为大局计,为免权柄过于集中而生肘腋之患,老臣恳请分设营寨,由宗室子弟如刘景升等贤能者协理部分军务,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他意图利用宗亲身份,分割部分兵权,增添宗室的筹码。
被点名的刘表立刻会意,他面容儒雅,眼神却精光内敛,沉稳地接口道:
“虞公所言极是。表虽不才,愿竭驽钝,为朝廷分忧。
七十万大军,可依地域、兵种分营统领,相互策应,如此既可灵活机动,又不致令行不一。”
他的提议看似公允,实则也在为自身及其代表的汉室宗亲谋求介入之机。
三方势力如同无形的钩索,交织纠缠,目标直指刘备曹操身后的庞大兵权!
德阳殿内的空气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着权力腐臭与绝望挣扎的气息。
面对这赤裸裸的逼迫,刘备依旧垂首,肩膀微微耸动,仿佛陷入更深沉的悲痛无力。
曹操蜡金的脸上则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在张让嘴角那丝掌控全局的诡笑尚未完全绽开之际——
轰!轰!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如山崩海啸般的神将气势,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刘备猛然抬头!
面容上悲戚之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如同沉睡火山骤然喷发的凛冽威严!
那粗麻孝服之下,仿佛有万千龙蛇苏醒,一股堂皇正大、带着凛冽不屈意志的磅礴气势冲天而起,搅动殿内风雷!
他不再是哀恸的弟子,而是一柄尘封多年、一朝出鞘的帝王之剑!
曹操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玄色常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