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呜咽,沛国通往洛阳的官道仿佛凝固在沉重的哀恸里。
玄黄大幡已被刺目的素白取代,“汉左将军”、“护灵归京”的墨字在猎猎寒风中颤抖,如同帝国最后一丝体面在风中飘摇。
刘备一身粗麻重孝,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枯井,唯有丹凤眼中残留的血红昭示着连日的泣血悲号。
他亲扶三具巨大的黑漆棺椁,置于特制的灵车之上。
皇甫嵩的棺木稍轻,内里仅盛放着他半具残躯与断刃;
朱儁与卢植的棺椁则更为沉重厚实,仿佛承载着崩塌的山岳。
灵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呻吟,像是帝国筋骨断裂的哀鸣。
七十多万残军,人人臂缠麻布,甲胄蒙尘,沉默地护卫着三座移动的灵山。
队伍绵延十数里,却无金戈铁马之声,唯有压抑的呜咽与纸钱燃烧的焦糊气息弥漫四野,形成一道无声的、流淌的祭奠长河。
曹操并未披麻,依旧一身玄甲玄氅,面色蜡金中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定陶幻阵的反噬之伤远未痊愈。
他策马行在刘备身侧略后,姿态俨然“护卫”与“盟友”。
面对沛国蜂拥而来的士族豪强,他嗓音嘶哑却清晰地为刘备代言:
“三公为国流尽碧血,忠魂归洛,乃豫州士林之哀荣!
大军护灵,粮秣车仗耗费甚巨,凡沛国忠义之士,皆可献祭三老英灵,略尽绵薄!”
此言如同打开了哀荣的闸门。
沛国士族闻风而动,沿途官道被设下一座又一座祭棚。
素幡白绫如林,香烛冲天,纸灰如雪。
沛国王氏家主率阖族披麻,伏地长哭,献上粮食百车;
谯县曹氏奉上肥羊千头,锦缎百匹;
梁国刘氏宗亲抬出珍藏的百年醇酒,倾倒入土,祭奠皇叔之师......
每一次祭奠,都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家主们涕泪横流,诵读着文吏连夜赶制的骈四俪六的祭文,将三老功绩捧上神坛,更不忘颂扬刘备“承继遗志”、“孝感天地”。
仿佛这三具棺椁成了沛国士族攀附“汉室宗亲”与洗刷与曹操“疏离”嫌疑的最佳阶梯。
刘备则强撑悲容,于每一处祭棚前驻足,以弟子之礼深深叩谢,沙哑着嗓子回应:
“备代恩师与二位老帅,谢过沛国父老高义!此情此义,备与三老英灵,铭感五内!”
言辞恳切,情真意浓,每一次叩首,都换来士族更热烈的赞颂与更丰厚的“心意”。
粮车、肉畜、布帛、药材源源不断地汇入本已臃肿的行军队列,随军民夫数量激增。
原本计划疾行的护灵大军,被这汹涌的“哀荣”死死拖住,两天过去,竟仍未走出沛国地界!
车轮深陷泥泞,人声嘈杂鼎沸,这支承载着帝国最后尊严的归京队伍,在乡梓的“盛情”与“忠义”包裹下,步履蹒跚,如同陷入巨大而温热的泥沼。
而与此同时,朱儁、卢植“重伤不治,殁于军中”的确凿消息,早已如同插上翅膀的冰刃,以远超这支队伍行进的速度,狠狠刺穿了帝国每一个角落。
洛阳南宫。
何太后手中的玉盏再次坠地粉碎,珠帘后传出压抑不住的啜泣。
张让、赵忠等跪伏在地,面无人色,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
保皇派大臣如杨彪等,面如死灰,呆立殿中,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擎天三柱齐折,洛阳的天,真的塌了!
恐慌不再是暗流,而是化作有形寒潮,瞬间冻结了整座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