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二年,春,洛阳,南宫德阳殿。
金碧辉煌的殿堂,本该是议政中枢,此刻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昨日新年的余韵似乎被冰冷彻骨的现实彻底冻结。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阴霾。
何太后高踞凤座,珠帘垂落,看不清神色,但那微微前倾的姿态,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宁。
昨日张让等人口中那场“惨胜”带来的些许虚假安稳,在今日凝重如铁的气氛中荡然无存。
大殿中央,十常侍之首张让,手持一份帛书,那份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本就躬着的腰身更低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那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奏太后,陛下,诸位公卿...定陶...定陶方面,有...确切军报送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和他手中那份帛书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据蹇硕、段珪、渠穆三位公公,九死一生,拼死送回之报...”
张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逆贼何进,挟并州精锐吕布、张辽等悍将,纠集兖豫逆党,倾巢而出,猛攻定陶。
我朝大军,在太尉皇甫公、车骑将军朱公、尚书卢公统率下,浴血奋战,寸土必争!”
他努力将语调拔高,试图注入一丝悲壮:
“皇甫公...身先士卒,为国捐躯,力战...殉国于定陶城垣之下!”
这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如同丧钟敲响。
“嗡——”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大殿之中的众人哪里有心理准备,一军主帅的皇甫嵩居然会身死疆场。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帝国的军神,倒了!
张让没给众人太多震惊的时间,语速加快,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
“朱公、卢公,亦于激战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他刻意避开了“油尽灯枯”、“濒死”等更真实的字眼,使用了“重伤”、“垂危”,留下了一丝渺茫的、可供日后推脱的余地。
“值此危难之际,蹇硕、段珪、渠穆三位公公,临危不惧,率少数忠勇亲卫,拼死护卫朱公、卢公!”
张让的语气转为一种极力渲染的激昂和忠诚:
“于万军丛中杀出血路!然贼势滔天,定陶终究...终究力不能支,为免全军覆没...三位公公审时度势,忍痛下令弃守定陶,护着两位重伤的老帅,率剩余将士...向豫州方向撤退!”
大殿之内,哗然声再也无法抑制!
“弃守定陶?!”
“兖州...兖州全境岂非尽落何进之手?!”
“朱公、卢公重伤...军中谁人主事?”
质疑、惊恐、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动。
这些在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宗亲,谁不是人精?
张让这番修饰过的战报,看似交代了惨烈的结果,但其间的猫腻,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皇甫公殉国”是实的,无法作假。
“朱卢重伤”估计也是真的,但用词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