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
新年的钟磬余音似还在洛阳城巍峨的宫阙飞檐间萦绕,但节庆的喧嚣早已化作一种更深入骨髓的慵懒与满足。
光熹二年初春,这座帝国的中枢弥漫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祥和,与前线的血雨腥风、柱石倾颓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割裂。
城墙之内,没有一丝一毫因五十万北军精锐随朱儁、卢植东征而引发的恐慌或紧张。
相反,一种奇异的、建立在丰饶之上的歌舞升平,成了洛阳的主旋律。
宫阙笙箫南宫北宫,笙箫管笛彻夜不歇。
十常侍与以杨彪等为首的保皇派士大夫集团,维持着一种精妙的、脆弱的平衡。
朝堂之上,双方唇枪舌剑,为些微利益寸步不让,却又默契地避开任何可能引燃全盘冲突的导火索。
张让、赵忠等人侍奉在何太后身边,巧言令色,把控着宫禁内外的信息流通;
而太尉杨彪等人则在外朝据理力争,试图维系士族最后的影响力。
这种“斗而不破”的局面,在丰沛物资的润滑下,竟显得异常“稳定”。
洛阳的街市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喧嚣热闹。
得益于去年在争议中强力推行的、以盘剥地方供养中枢为核心的“新政”,以及那环绕帝都的五十座异人领地源源不断的输血,物资充盈得令人咋舌。
东西二市,货物堆积如山,来自天南海北的珍奇不再是贵族专属,连寻常百姓家的案头,也多了几斤肥美的羊肉,瓮中储满了过冬的粟米。
酒肆茶楼高朋满座,谈论的不再是边关烽火,而是新出的歌舞、奇巧的玩物,或是哪家异人领地又献上了稀罕的果蔬。
人们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对眼前富足无比珍惜的红光,仿佛战乱已成遥远的传说。
环绕着洛阳城,星罗棋布的那五十座异人领地,早已不是当初皇甫嵩等老帅极力主张的战略型要塞。
在朝堂衮衮诸公眼中,尤其是在实际掌控着这些领地分配与收益流向的十常侍和部分保皇派权贵眼中,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变成永不枯竭的生产机器。
所有五十座领地,都在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下,被强行催化升级到了“高级城镇”的规模。
高大的城墙内,矗立的不是军营和武库,而是连绵的巨型粮仓、密集的工坊、繁盛的商贸区和大片精耕细作、由道法或奇异科技催熟的良田。
箭楼被改成了囤积布匹丝绸的货栈,瓮城变成了牲畜交易的集市。
每月的产出——金黄的粟麦、雪白的盐糖、油亮的布帛、肥壮的牲畜、乃至精巧的奢侈品——如同江河般汇入洛阳和整个司隶地区。
“掌握此五十城,司隶便稳如泰山!”这成了十常侍与保皇派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沉醉于这五十座“金库”带来的惊人财富与物质保障,认为只要牢牢握住这些领地的控制权,就能高枕无忧。
皇甫嵩等人当年声嘶力竭强调的“武装要塞”、“扼守险要”、“支援前线”等关乎帝国存亡的战略建议,早已被奢靡的暖风吹散,丢进了故纸堆,无人再提。
在洛阳的醉梦里,战争似乎只需要用粮食和布匹就能堆赢。
就在这满城的醉生梦死,沉浸在“新政”带来的虚假繁荣和对五十座“金库”盲目自信的时刻,三道融入夜色的、疲惫而狼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抵达了洛阳。
他们是蹇硕、段珪、渠穆。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甚至躲开了宫门守卫的视线。凭着十常侍内部隐秘的渠道和对宫廷禁卫的渗透,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暗藏无限杀机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