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鲁郡薛县地界的枯草,刮过曹操蜡金色的脸颊。
他裹紧玄色大氅,肺腑间残留的刺痛随着每一次颠簸的马蹄尖锐地提醒着定陶城下那决死的反噬。
眼前绵延至地平线的刘备大营寂静得反常。
本该继续东撤的溃军竟在此扎下连营,辕门紧闭,旌旗低垂。
“停...在此处?”曹操嘶哑的声音混在风里,鹰眸死死钉在营门那一片刺目的素白上。
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沉入冰窟。
曹仁与夏侯惇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玄甲亲卫沉默地簇拥着主公向前。
营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开启,扑面而来的不是军营的喧嚣,而是压抑的呜咽与浸透空气的纸钱焦糊味。
目之所及,营房皆挂惨白布幡,士卒臂缠麻带,一张张沾满泥污的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无人迎接,唯有一名校尉垂首引路,脚步踏过冻土,如同踩在送葬的鼓点上。
曹操推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冰冷的草药与香烛气息瞬间裹挟了他。
三具厚重的黑漆棺木赫然停在正中!
烛火在素幡间跳跃,将棺木上模糊的倒影拉长扭曲,如同三座沉默的墓碑。
棺前火盆里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飘起,扑在曹操染尘的靴面上。
“恩师!朱公!皇甫公啊——!!!”
凄厉的哭嚎骤然撕裂帐中死寂。刘备一身粗麻素衣,扑跪在卢植棺木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肩头剧烈耸动,涕泗横流,嘶哑的哭腔字字泣血:
“恩师!二位老帅!你们一生忠肝义胆,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
定陶城下力战不退,护我等残兵脱险...学生无能!救不回你们啊!
这煌煌大汉,柱石尽折!天塌了啊!!!”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丹凤眼望向曹操,泪痕蜿蜒如沟壑:
“孟德兄!你看到了!三位老帅...全都撒手人寰了!
前日...恩师与朱公...终究没能熬过来...皇甫公更是...连尸骨都未能夺回全躯!
他们...他们是为这风雨飘摇的汉室...流尽了最后一滴心头血啊!
忠义无双!当得起!当得起啊!”
哭声悲怆,在空旷的灵堂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曹操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指尖冰凉,嵌入掌心。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棺前,目光扫过刘备涕泪纵横的脸,最终落在那三具冰冷的棺椁上。
预感应验了,这灵堂,这嚎哭,都成了刘备握紧百万大军兵符最好的祭坛!
“国失柱石...苍天...何其不公......”曹操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砾摩擦。
他俯身,从案上取过三炷香,凑近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寒潮。
他对着棺木深深三揖,将香插入灰白的香炉。
刘备的哭声渐歇,转为一种沉痛而决绝的嘶哑:
“孟德兄放心!备虽驽钝,必承恩师与二位老帅遗志!
护卫天子,拱卫洛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这残军尚存一息,便是汉室最后的盾矛!”
烟雾缭绕中,曹操缓缓直起身,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青烟,锐利如刀锋刮过刘备的脸,声音冷得掉冰碴:
“玄德兄拳拳之心,操感同身受。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
“蹇硕、段珪、渠穆三位公公何在?
定陶血战,彼等亦是神将之尊,于军中虽无显名,然终究是代表着太后与陛下的眼睛。
如此大事,焉能不请三位公公出来,一同祭奠三老?”
空气骤然凝滞。
刘备的哭声彻底停了。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沉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坦然:
“孟德兄不提,备几欲痛绝提及。”
他重重叹息一声,语气带着无奈:
“那三位公公...唉!当日甫离定陶不过百里,便执意言道定陶失陷、三老重伤乃泼天大事,关乎社稷存亡,必须即刻日夜兼程返回洛阳,面禀太后与陛下!
备苦劝无果,彼等手持宫中密令,态度决绝...备...拦不住啊!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少量亲卫,脱离大军,折向西南官道,奔洛阳去了。”
“呵...”曹操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的灵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果然!所有的“眼睛”都被清除了!
这灵堂,这百万溃兵,彻底成了刘备囊中之物。
他能停下脚步,堂而皇之地在此设祭,正是笃定了大势已定!
哪怕绕路徐州多耗粮秣,也比不上在此牢牢掌控全军、名正言顺地接收“三老遗志”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