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拼着伤体追来,终究...晚了一步!
他不再看刘备,目光重新落回那三炷燃烧的香上,青烟笔直上升,如同三缕不甘的忠魂。
“人死不能复生,玄德兄还请节哀。”
曹操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三老殉国,大军不可无首。玄德兄既承遗志,不知...接下来欲往何处?这百万之众,何以为继?”
刘备脸上的悲戚转为一种沉重的肃穆:
“自是回禀洛阳!扶灵归京!向天子请罪,亦向朝廷述职!
备纵粉身碎骨,亦要将这支尚有战力的军队,带回天子脚下,卫戍京畿,重振汉室天威!”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百万之众......”
曹操缓缓摇头,踱步到卢植棺椁旁,枯瘦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漆面,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现实压力:
“从鲁郡薛县,穿豫州,过司隶,千里迢迢回洛阳。
一路行军调度尚在其次,单是这百万张口,一月所需粮秣便是天文数字!
沛国虽近,恐也难支撑大军久滞。何况......”
他目光扫过帐外,仿佛穿透营帐看到那些蹒跚的身影:
“伤兵满营,哀声不绝,强行驱驰千里,不知多少儿郎要埋骨道旁。此非三老在天之灵所愿吧?”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烛火将刘备映在棺木上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着,似乎在艰难权衡,脸上交织着对伤兵的痛惜与对使命的执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请:
“孟德兄所言...字字诛心,亦是备心中所痛!军中伤兵...粗计不下十万!
皆是随皇甫公、朱公血战定陶的忠勇之士!
备实不忍心...拖着他们再跋涉千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重大牺牲:
“若沛国尚有余力...可否恳请孟德兄,代为收容照料这批伤愈后尚能归田或效力的儿郎!
备...感激不尽!也算给恩师和二位老帅...留点念想!”
曹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同穿透刘备的表象:“十万?”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压迫:
“玄德兄,某观营中气息萎靡者,远不止此数吧?
百万大军,一月之粮,便是将沛国仓廪刮地三尺,恐也难支其半!从沛国出发,已是最近路途了。”
刘备脸色微微一僵。
曹操的刀锋,精准地抵在了要害上。
他沉默得更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他眼中的挣扎映照得无比清晰。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决断:“二十万。”
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只能二十万。孟德兄,这些...皆是我恩师与皇甫公、朱公倾注心血,千锤百炼出的百战劲卒!
是帝国最后一点能战的家底!若非此去洛阳路途艰险,备...断不会将他们留下!
再多...备实在无颜面对恩师在天之灵!亦无法向朝廷交代!”
二十万!
曹操心头叹息,明白这已经是刘备心中能给出的极限了,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
这数字,恰好卡在他沛国能勉强消化、又不至于让刘备伤筋动骨的微妙节点!
刘备算得太精!
既要甩掉拖累,又要保留足以震慑洛阳的核心力量!
而那些伤兵...更是三老嫡系的种子!
他明知刘备在算计,却不得不吞下这饵——沛国新定,他太需要这批见过血的老兵充实根基了!
而刘备敢给,正是算准了他曹操此刻绝无实力、也无借口去夺那剩下的八十万!
“好。”曹操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斩断了帐中胶着的空气。
“玄德兄拳拳之心,操岂能不识?二十万忠勇伤兵,操代沛国...收下了!必竭尽所能,使其伤愈归田或为国效力,不负三老英灵!”
他目光如电,扫过刘备。
刘备脸上悲喜难辨,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多谢孟德兄高义!恩师与二位老帅…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交易达成。
没有文书契约,没有歃血为盟。只有三具冰冷的棺木无声见证。
青烟缭绕中,香灰悄然断裂,落入炉中。
帝国的遗产,在这弥漫着纸钱与药草味的灵堂里,完成了血腥而沉默的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