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驿馆的窗棂被朔风撞得咯咯作响,檐下冰棱如倒悬的剑戟,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炭盆明明灭灭,映照着沮授凝重的侧脸,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铺开的徐州舆图上划过,焦灼与耐心在眉宇间交织。
屋内的沉寂被一道幽影打破,【冥府卫】密探如同融入阴影的雪片,单膝跪地,奉上一枚烙印狰狞鬼首的蜡丸。
“洛阳急报!”
郭嘉桃花眼倏然锐利,慵懒之态尽褪。
他拈起蜡丸,指尖罡气微吐,蜡封应声碎裂,露出里面素帛。
目光扫过字迹,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嗤笑:
“呵,好一个‘朝廷威仪’!张让竟逼着朱儁、卢植带着北军五校‘反推贼寇’!
刘虞之辈却暗嘱‘保全实力,必要时弃兖豫’......”
他将帛书随手抛给沮授:“陈汉瑜父子若还心存侥幸,此报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沮授接过素帛,扫过那熟悉的【冥府卫】印记与冰冷的字句,洛阳朝堂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景象仿佛跃然纸上。
朱儁、卢植这五十万北军五校,已是洛阳最后能拿得出手的家底,此去定陶,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是为那摇摇欲坠的“汉室颜面”进行一场注定悲壮的献祭。
“公达兄,”沮授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荀攸,声音低沉,“此物,正好作为敲打下邳陈氏的榔头。”
荀攸细细看过帛书,沉稳的脸上浮现出洞察秋毫的讥诮。
他颔首,指尖拂过“威仪”二字:
“张让要威仪,宗亲求自保。朝廷中枢分裂至此,皇甫嵩在前线已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陈珪父子若还妄想洛阳能制衡袁绍,此报便是断掉他们最后一丝幻想的断魂汤。
公则兄,是时候用它去给陈氏‘醒醒脑’了。”
“奶奶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不耐的低吼。
甘宁“呛啷”一声将九环刀拔出半尺,刀锋寒光刺破暖阁的沉闷,他身上蒸腾的煞气让炭火都为之摇曳。
“跟这帮酸儒耗了七八日,嘴皮子都磨出茧子了!
要我说,忒也麻烦!让俺和周幼平直接打上门去,一刀劈开他陈氏坞堡的大门!
刀架脖子上,看他们还敢不敢磨磨唧唧!打服了,自然就老实了!”
他豹眼圆睁,跃跃欲试,仿佛眼前的陈氏堡垒不过是锦帆贼昔日纵横长江时随意踏平的水寨。
“莽夫!”鲁肃温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掌轻轻压在甘宁的刀柄上。
他眉头微蹙,眼神扫过窗外戒备森严的下邳城廓,语重心长:
“陈氏坞堡暗藏私兵数万,臧霸的泰山精锐眈眈在侧,岂是好相与的?
此刻动武,袁绍的冀州探子立成嗅血豺狼!”
他指尖蘸取冷茶,在案几上疾划:
“北有下邳陈氏磨牙霍霍,西有汝南袁氏蛰伏待机,南面还蹲着心怀叵测的孙坚!
你这一刀砍下去,便是捅了马蜂窝,四方饿狼顷刻间便能将徐州撕碎分食!
这连锁反应,绝非我山海领如今愿见!”
甘宁闻言,悻悻然将刀按回鞘中,却犹自梗着脖子撇嘴嘟囔:
“子敬你就是规矩忒多!若依我锦帆贼的规矩......”
见鲁肃挑眉看来,他终究咽回后半句,只抱臂倚墙而立,不再言语。
山海领武将之中,除却周泰、蒋钦等同袍,唯有鲁肃能让他心甘情愿收敛锋芒。
两人差不多同时加入,从长江到山海,那份同舟共济、并肩谋划的旧谊,早已化作战场上背靠背的信任。
沮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起身,玄色鹤氅在炭火映照下翻涌如墨云。
“兴霸勇可破阵,却难破千年世家的心障。”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情报仔细折好,纳入袖中,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奉孝的断魂汤,公达的诛心剑,子敬的乾坤秤——火候已足。”
窗外风雪呼啸,冰棱撞击窗棂声如催征的战鼓。他眼中锐光似冷电劈开阴霾:
“差不多,也该尘埃落定了。青徐棋局、中原烽火,后面还有的是事情等着我等去干!”
言罢,不再犹豫,击掌唤来侍从:“传陈府联络管家——告知陈汉瑜,燕国公特使沮授,有要事相告。”
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金铁交鸣:
“关乎徐州存亡,更关乎下邳陈氏...是殉葬朽木,还是共开新天!”
陈氏坞堡内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