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珪收到沮授的邀约，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浑浊的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山海众在下邳盘桓数日，陈氏迟迟未决，对方必然要再添筹码。
这几日他并非坐以待毙，从家族内部渠道探得的消息，此刻如同冰水浇在心头。
颍川荀氏并非举族投效山海，而是将麒麟儿荀攸送往徐州，嫡脉荀彧困守洛阳，其余子弟星散诸侯！
分头下注，乱世存族！这本是千年门阀冷眼棋局的最高智慧！
“若我陈氏也能......”陈珪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旋即被更深的苦涩湮灭。
下邳陈氏早非昔日隐于幕后的棋手——驱陶谦、推陈登上位，已将家族彻底绑在徐州台前。
此时再想效颍川旧事？袁绍只会视作首鼠两端，曹操更忌惮反复无常！
枯掌猛地攥紧，指关节咯咯作响：“迟了...太迟了啊！”
悔恨如毒蛇噬咬骨髓。
没有耽搁，他立刻召来陈登与形影不离的臧霸。
父子二人连同那铁塔般的护卫，在漫天风雪中直奔下邳城陈府正厅。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沮授、荀攸、郭嘉、鲁肃已然安坐，甘宁、周泰、蒋钦三人虽未入内，但其凝练如实质的罡气与铁血煞意，隔着厚重的门帘依旧隐隐传来，如同无形的重压弥漫在暖阁之中。
臧霸按刀侍立陈珪身后，豹眼微眯，气息沉凝如蓄势凶兽，与门外山海神将形成无声的对峙。
陈珪强压心绪，在主位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沮先生急召老夫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洛阳又有什么‘佳音’？”
他刻意加重“佳音”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沮授也不绕弯，从袖中取出那份【冥府卫】密报，置于案上，声音平静无波：
“陈公，洛阳最新动向。
朝廷已遣朱儁、卢植二位老臣，亲率北军五校五十万精锐，驰援定陶皇甫嵩。
此军，可算是洛阳城防最后的本钱了。”
陈珪微微一怔，随即哂笑：
“哦？朝廷终于肯下血本了？那又如何？此乃定陶战事，与徐州何干？”
他端起茶盏，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陈登则目光锐利，紧盯着沮授，等待下文。
“别急，陈公。”
沮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锥，直刺陈珪父子：
“后面的消息，就与徐州，与你下邳陈氏，息息相关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暖阁死寂的空气里：
“袁绍与兖豫士族达成交易。
以暂时断绝并州军战场补给为代价，换取兖豫士族势力全面、无条件退出青州争夺。袁本初......”
沮授的声音陡然加重：
“已倾尽全力，鲸吞青州！以其雷霆之势，元月末之前，青州全境，必将易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锁链，缠绕住陈珪父子：
“陈公，元龙公子，不知二位...可做好了迎接袁本初，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并冀联军，踏破徐州门户的准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出一朵微弱的火星，旋即湮灭。
陈珪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如同摔在地上的薄冰，瞬间碎裂无踪。
他端着茶盏的手剧烈一颤，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紫檀案几上，深褐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枯瘦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金纸，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舆图上那与青州紧紧相连的徐州边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脑海中只剩下袁绍铁蹄踏碎平原、曹操搬空临淄、孙坚席卷东莱的恐怖景象，以及那些血淋淋的传言——
陈登亦是浑身剧震，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和冰冷的现实填满。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手指下意识地掐进掌心，感受着那刺骨的疼痛。
袁绍的贪婪、袁军的凶悍、吕布的绝世凶威...这些如同实质的阴影，伴随着沮授那诛心一问，轰然降临，死死压在他和陈氏千年基业的上空。
父亲那句“迟了...太迟了”的回响，与眼前这赤裸裸的灭顶之灾交织在一起，让他所有的不甘与傲气，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暖阁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如同为下邳陈氏奏响的绝望哀歌，愈发凄厉。
案几上那摊深褐色的茶渍，在炭火的微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