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洛阳城内的彩灯与喧嚣,未能穿透未央宫深重的宫墙。
大朝会的丝竹余音早已散去,只留下殿宇深处议政偏殿里凝滞的沉重。
炭火依旧烧得旺,却驱不散这方寸天地间弥漫的寒意与算计。
前些日子荆州张曼成率众归朝的“盛况”犹在眼前,那堆砌的祥瑞贡品闪烁着虚幻的光泽。
此刻,偏殿内的气氛却与大朝会的“祥和”判若云泥。
御座上的小皇帝刘辩依旧像个精美的摆设,珠帘后何太后的神色也添了几分不耐。
真正主宰这场小规模议事的,是围绕着几张紫檀案几坐定的核心人物:
十常侍之首张让、几位权重的外戚与汉室宗亲代表刘虞、朱儁、卢植,以及代表荆州四大世家留在洛阳的蔡讽。
“陛下降旨,太后恩准,定陶乃中原门户,皇甫嵩、曹操等将士浴血为国,朝廷不可不救!”
张让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目光却锐利如针,刺向对面的朱儁与卢植:
“然,救亦有道!朱公伟、卢子干,此次发兵,非仅为解一城之围!朝廷威仪,去年几番动荡,已损及根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冰冷的黄花梨案面上重重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
“定陶城外,五十万朝廷精锐,皇甫嵩乃国之柱石!
此战,不仅要守住定陶,更要打出朝廷的威风来!
要打得并州狼骑胆寒!打得何进、吕布这些乱臣贼子知晓,煌煌汉室,威严仍在!”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仿佛在给前线将士定下必须完成的军令状,全然不顾战场瞬息万变。
“反推!必须反推!将贼寇赶出兖豫之境,扬我军威!若不能打出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尔等何以向陛下、向太后、向这满朝文武交代?”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将巨大的政治压力直接砸在了朱儁和卢植肩上。
朱儁黝黑的脸膛绷紧,下颌线条如刀刻,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极力压抑着怒火。
卢植脸色苍白,清癯的面容更显憔悴,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这时,宗亲代表刘虞轻咳一声,捻着保养得宜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世家特有的圆滑与疏离:
“张常侍所言朝廷威仪,自是至理。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朱、卢二人,最终落在珠帘方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定陶之战,凶险异常。
何进、吕布皆万夫不当之勇,袁绍更在后方虎视眈眈。
皇甫车骑所率五十万禁军,乃我司隶之屏障,朝廷之倚仗。
此番驰援,解危扶困,乃臣子本分,然......”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当以保全朝廷元气为第一要务!
若前线局势过于凶险,皇甫车骑与朱公、卢公当审时度势,万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
兖豫之地...终非朝廷直属,其士族之心,亦难测度。
为那些未必真心归附之诸侯,拼尽我朝廷栋梁之军,智者所不为也!
紧要关头,当见机撤回司隶,拱卫京畿,方是上策。”
他身后的几位宗亲和外戚纷纷颔首,眼中流露出的,尽是明哲保身的算计。
对他们而言,保住洛阳的安稳和手中的权柄,远比千里之外的兖豫战场重要百倍。
所谓的“朝廷威仪”,在他们心中,远不如自家的坛坛罐罐。
保皇派中几位大臣目光闪烁,虽未明言附和刘虞,但沉默的态度本身,已是无声的支持。
他们的根基在洛阳,在司隶,兖豫士族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一直安静旁听的蔡讽,此刻适时地站起身来。
他代表的是留在洛阳的荆州四大世家利益,姿态放得谦恭,言辞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荆州新附朝廷,感念太后、陛下恩德,又蒙宗亲诸公斡旋。值此国家用兵之际,荆州虽地处南疆,亦不敢袖手旁观。”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荆州方面,愿为朝廷大军提供十万石粮秣、箭矢三十万支,助大军后勤无忧。
此外,我荆州亦可抽调十万健卒,由骁将黄祖统率,愿为朱公、卢公前驱,共赴定陶,以表忠心!”
这番表态,无疑给焦头烂额的朝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张让脸色稍霁,微微颔首。
刘虞等人也露出赞许之色,荆州此举,既卖了朝廷面子,又未伤及自身根本。
然而,蔡讽话音一转,提出了关键条件:
“然...太后、陛下、诸位公卿明鉴,荆州水网纵横,然骑兵匮乏,实难应对中原开阔战场。
为使我荆州儿郎能更好效力王事,保境安民,鄙人与荆州几家宗长,恳请朝廷...于此次战后,酌情赐拨良种战马五千匹我等荆州购买战马的资格!
以壮我荆州军威,亦助朝廷稳固南疆!”
朝廷掌控的优质马场多在西北,战马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