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讽的要求赤裸裸地指向了利益交换。
末了，他看着面色沉痛的朱儁和卢植，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推心置腹的规劝：
“朱公、卢公赤胆忠心，天下皆知。
然，蔡某斗胆一言：兖州也好，豫州也罢，其士族门阀，去岁在何进淫威之下自顾不暇，与朝廷...实未有多少同心戮力之举。
其地...与现今朝廷之关联，恐非如臂使指。
朝廷主力，实不宜为彼等根基，过度损耗元气。”
他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清晰不过：兖豫士族是墙头草，不值得朝廷为他们拼命！
潜台词呼应着刘虞的“保全自身实力”。
朱儁和卢植沉默着。
蔡讽的话，如同冰冷的针，扎在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们岂能不知？
兖豫士族当初迎皇甫嵩，本就是祸水东引！
他们更明白，整个朝堂上下，除了他们寥寥几人，谁真正在乎定陶城下将士的死活？谁在乎兖豫百姓的涂炭？
道理都懂！
但他们更是被架在了火上！
朱儁猛地抬头，须发微张，声音嘶哑如砂轮摩擦：
“蔡公好意，老夫心领！然...朝廷此番兴师动众，调皇甫车骑率五十万大军北上，已是天下瞩目！
若再如去年般，虎头蛇尾，见敌即退，丢下定陶，撤回司隶...朝廷还有何威仪可言？！
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洛阳？！届时，谁还肯信朝廷诏令？谁还会尊陛下号令？！”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杯震颤：
“我等...我等身为汉臣，受国厚恩，值此危难，若不能为朝廷挣回一丝颜面，挽回一线生机，还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这番话，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字字血泪的悲鸣。
他是被“汉臣”之名，“朝廷威仪”之重，硬生生架上了不得不去的绝路！
卢植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他缓缓起身，对着珠帘和御座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如同叹息，又如诀别：
“太后、陛下，臣等...遵旨。定当...竭力而为。”
这“竭力而为”四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
他知道此去的结局，十有八九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他们别无选择。
朝廷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需要用无数人命去堆砌。
小朝会最终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散去。
刘虞等人庆幸暂时保住了司隶精锐的“元气”；
张让满意于自己的“权威”得到了贯彻；
蔡讽盘算着战马到手的可能；
保皇派们松了口气，只盼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头上。
唯有朱儁和卢植，走出温暖的偏殿，迎面是洛阳元月凛冽刺骨的寒风。
风雪似乎更大了。
数日后，洛阳城外。
旌旗猎猎，却透着一股萧瑟。
五十万北军五营士卒立于风雪之中，甲胄虽在，兵刃虽利，但经历过几番抽调、动荡，队伍中夹杂着一些明显是新募的丁壮，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战马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蹄下冻土。
朱儁一身陈旧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骑在战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块不肯低头的老松岩。
他目光扫过这庞大的、却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队伍，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卢植一身儒雅的官袍外罩着御寒的厚重裘衣，坐在一辆马车中，隔着车窗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绵延的军阵，面容苍白，眼神空寂。
“出发！”朱儁的声音如同破锣，穿透风雪，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沉重的号角呜咽着响起，混杂着风雪呼啸。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巨龙，缓缓启动，碾过被冻得硬邦邦的官道泥泞，向着东方——那被血色与硝烟笼罩的定陶方向，蜿蜒而行。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朱儁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洛阳城廓，那象征着帝国心脏的所在，此刻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不知道此去能带回什么，或许注定是一场徒劳。
身后车厢里，卢植疲惫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定陶”二字，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湿润。
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渍。
五十万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辕声，淹没在风雪里，也淹没在洛阳城内重新升腾起的、属于上元节的虚假喧嚣之中。
他们踏上的，是一条通往未知血火深渊的征途，只为那虚无缥缈、却又沉重得压垮了脊梁的四个字——朝廷威仪。
前路茫茫，唯有风雪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