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未央宫·光熹二年元月
未央宫巍峨的宫墙将塞北的寒风阻隔在外。
宫阙之内，巨大的蟠龙金柱耸立，殿顶藻井彩绘斑斓，沉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萧瑟。
炭盆置于殿角，燃烧着珍贵的银霜炭，散发的暖意驱散了寒意，也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名贵熏香、百官朝服熏染的沉水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被竭力掩盖的陈旧腐朽气息的暖流。
新帝刘辩，龙袍加身，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比起去年初即位时的懵懂，十三岁的少年天子面容似乎长开了一丝，眼神却依旧带着孩童的茫然与空洞，被那身过于沉重的龙袍衬得更加渺小。
他更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玉像，一个象征，而非真正的主宰。
真正的权力，在御座侧前方那一道垂下薄纱玉帘之后。
珠帘后，何太后慵懒地倚在凤座中。
经历了去年洛阳城内惊心动魄的大将军府焚毁、何进失踪、皇甫嵩率精锐北上等一系列足以倾覆社稷的剧变，这位临朝称制的太后，此刻脸上竟难得的带着几分松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
身上繁复的凤袍映着烛光，珠翠环绕，精心修饰的容颜在珠帘半遮半掩下，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雍容”。
大朝会的钟磬之声余韵悠长。
经过整整一年的混乱、倾轧、背叛与血火洗礼，这座象征着帝国心脏的殿堂，竟也奇异地显露出一种“恢复”的假象。
虽然殿内侍立的甲士眼神远比往年更加警惕，几位神级宦官隐在阴影处的气息更为阴冷凝练，殿内重臣的面孔也少了许多熟悉的身影，但至少在表面上，秩序似乎回来了。
“宣——荆州牧张曼成携荆州四大世家家主觐见！献贺表！”
内侍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静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殿门处。
只见当先一人，身着象征州牧尊位的紫色官袍，身形魁梧，步履沉稳。
正是昔日的南阳黄巾渠帅，如今的荆州牧——张曼成！
他身后，跟着四位气度沉凝、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
这五人，代表了大汉东南最为富庶、水系纵横、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荆州！他们的到来，其象征意义甚至远超实际贡献。
张曼成行至御阶前，姿态恭敬，一丝不苟地率领四人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得让那些熟悉他草莽出身的老臣都暗自惊异，也透露出荆州方面对这次朝觐的重视。
“臣，荆州牧张曼成，恭祝吾皇陛下圣体康泰，龙御天下！
感念太后慈恩浩荡，临朝称制，挽狂澜于既倒！
值此新春佳节，特携阖州军民拳拳赤忱，献上贺表祥瑞，伏乞陛下、太后垂鉴！
惟愿陛下圣德庇佑，太后恩威泽被，使我大汉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张曼成展开一卷金丝玉轴的贺表，声音洪亮清晰地诵读。
贺词藻华丽，极尽颂扬，将新帝的“圣德”，尤其是何太后“力挽狂澜”的功绩捧到了云端。
随行的荆州吏员抬上丰厚的贡品：珠玉、锦缎、珍玩、土仪，琳琅满目，堆砌在御阶之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一幕，仿佛时光倒流！
仿佛黄巾之乱的烽烟从未燃起，仿佛大将军府的烈焰只是一场噩梦！
朝堂之上，瞬间弥漫开一种虚假却令人沉醉的“歌舞升平”气息。
丝竹管乐之声适时响起，轻柔婉转，更添祥和。
“好！好！荆州牧忠勇可嘉，四卿家亦是我大汉肱骨！”
珠帘后，何太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甚至有一丝轻快：
“朝廷能有今日之安，荆州归心，居功至伟！当赏！”
随着太后金口一开，朝堂气氛瞬间被点燃。
“太后圣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
十常侍之首的张让抢先出列，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谄媚，深深拜倒：
“去岁虽有宵小作乱，幸赖太后洪福齐天，洞察秋毫，雷霆手段肃清宫闱！
今荆州牧率众来朝，正是朝廷威信恢复，天下归心之明证！
此皆太后慈恩感召所致！臣等为太后贺，为陛下贺！”
他身后，赵忠等人也齐声附和，脂粉香气混合着谄笑弥漫开来。
“太后圣明！”
“太后恩威，泽被四方！”
“天佑大汉，太后庇佑，方有今日祥和！”
......
保皇派、依附十常侍的官员、诸多汉室宗亲、以及那些在混乱中保全下来或新近崛起的官员们，此刻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表演舞台，颂扬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赞美太后的“英明”，歌颂朝廷的“复兴”，感激大汉宗亲们为“荆州回归中央”做出的“卓越贡献”。
话语间，极力营造着一种“中兴在望”的幻象。
似乎去年那些惊心动魄的变故，并非朝廷权威崩塌和内斗的恶果，反而成了彰显太后力挽狂澜、朝廷韧性强大的“功绩”。
汉室宗亲们更是红光满面。
刘虞等人频频颔首，享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
在他们看来，通过外交手段让荆州名义上重归朝廷体系，这确实是他们在风雨飘摇中为汉室立下的“大功”！
至于这“回归”的实质，早已被此刻的歌功颂德所淹没。
谁还记得当初是何等的无奈和退让？
就在这颂圣之声达到高潮，整个朝堂沉浸在一种自我陶醉的虚假繁荣中时，一个苍老而沉痛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寒冰投入滚油：
“太后！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朱儁与卢植！
朱儁面色黝黑，身形虽老迈却依旧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卢植则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依旧，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
朱儁上前一步，声音穿透靡靡之音，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
“去岁末，皇甫义真率朝廷五十万北军精锐北上，驰援兖州定陶！
然逆贼何进、丁原、吕布等凶焰滔天，勾结冀州袁绍，兵锋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