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孤城,曹孟德、夏侯元让、曹子孝等将士浴血苦战,伤亡惨重,粮秣箭矢将尽!
皇甫车骑虽至,然贼势浩大,非有更多强援,恐难解定陶之围,保我兖州屏障!
老臣恳请太后速发援兵,增调粮草军械,驰援定陶前线!
迟则...兖州危矣!中原门户洞开,洛阳亦恐难安!”
卢植紧随其后,声音虽不如朱儁洪亮,却字字泣血:
“太后明鉴!定陶非止一城之得失!关乎朝廷在东线之存亡!
皇甫义真、曹孟德等皆国之干城,将士皆朝廷赤子!
彼等在前方浴血死战,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岂能坐视其陷入苦战而无动于衷?
值此新春大朝,论功行赏之时,更应念及前方将士之功苦血泪!
恳请太后速拨援军物资,解定陶之急,以安将士之心,振朝廷之威!”
两人的话语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殿内浮华的暖意。
刚刚还在颂扬“歌舞升平”、“威信恢复”的群臣,此刻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神闪烁,纷纷避开朱儁和卢植那灼灼逼视的目光。
不合时宜!太不合时宜了!
在这“普天同庆”、“荆州归心”的祥和时刻,在这论功行赏、皆大欢喜的大朝会上,这两个老顽固竟然提起千里之外的血腥战场,提起那些令人烦躁的失败和危机!
简直是在给这精心营造的盛世图景抹黑,是在给太后的“丰功伟绩”泼冷水!
短暂的死寂后,不满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十常侍张让第一个跳出来,尖声道:
“朱公伟!卢子干!大朝吉日,百官共贺新春,共庆荆州来朝,此乃朝廷盛事!
尔等不思共襄盛举,反倒危言耸听,动摇人心,是何居心?
定陶战事自有皇甫车骑主持,朝廷已将最精锐之师交付于他!
尔等是对车骑统兵之能不信任,还是质疑太后圣断?”
依附宦官和贪图安逸的官员立刻附和:
“正是!荆州归附,天下归心,此乃祥瑞!岂能在此时妄言兵凶?”
“前线战况瞬息万变,皇甫车骑乃沙场宿将,自有韬略,何须我等远在洛阳者置喙?”
“些许贼寇,待皇甫车骑与曹孟德合力,必能一举荡平!朱公、卢公未免太过忧心了!”
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汉室宗亲的态度。
刘虞轻咳一声,出列道:
“朱公、卢公忠勇之心,我等皆知。然今日乃大朝吉日,论功行赏之时。
荆州牧携四大世家千里来朝,此乃宗庙之幸,朝廷之福!
当务之急,是褒奖忠良,彰示朝廷恩德,使天下归心者见贤思齐!
至于兖州战事,皇甫车骑已率大军前往,朝廷财力亦有定数,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
我等宗亲,去岁亦为荆州回归殚精竭虑,耗费心血,此刻正当论功行赏,提振士气,岂能只顾一隅而坏了朝廷喜庆祥和之气?”
他身后的几位宗亲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对朱儁、卢植“不识大体”的不满。
对他们而言,荆州“回归”的功劳簿上,他们的名字可比定陶城下那些浴血将士重要多了。
保皇派中虽有人面露不忍,但在十常侍的威势和此刻“祥和”的压力下,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声援朱儁和卢植。
整个朝堂,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将这两位心忧天下的老臣孤立在外。
珠帘之后,何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朱儁、卢植的话让她想起了定陶的麻烦,想起了何进的威胁并未解除,这无疑破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
她玉指在凤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显露出不耐,最终冷淡开口道:
“两位爱卿之心,哀家与陛下知之。
然定陶之事,皇甫嵩既已亲率大军前往,朝廷亦倾力支持,当信其能稳守待援,克敌制胜。
荆州牧率众归朝,亦是国之大事,彰朝廷威信。
值此新春佳节,当以和为贵,共庆祥和。
兖州军情,待大朝之后,再议不迟。朱卿、卢卿且退下吧。”
“太后!定陶将士......”朱儁还想再争。
“退下!”珠帘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朱儁和卢植的身体同时一僵。
朱儁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枯手攥紧了笏板,骨节发白。
卢植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苦涩。
他看着眼前这金碧辉煌却空洞冷漠的殿堂,看着那些沉浸在虚假繁荣中、对前线将士生死漠不关心的衮衮诸公,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殿外呼啸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两人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缓缓地,僵硬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他们的身影在这一片“祥和”的朝堂上,显得异常孤独、悲怆,如同两座即将被浪花淹没的礁石。
“奏乐!赐宴!”内侍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要急切地驱散这不和谐的音符。
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变得高亢欢快,掩盖了所有的忧虑和悲鸣。
颂圣之声再起,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弥漫大殿。新帝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何太后隔着珠帘,嘴角重新勾起一丝矜持的笑意。荆州张曼成与四大世家家主面带得体微笑,接受着周围官员的祝贺。
十常侍得意洋洋。汉室宗亲们红光满面,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荆州之功”的赏赐。
一场盛大的、歌功颂德的、自我麻痹的盛宴,在未央宫奢华的穹顶下达到了高潮。
贺表上的溢美之词,贡品闪烁的光芒,杯中的琼浆玉液,共同编织着一个名为“中兴”的华丽幻梦。
只有朱儁和卢植,如同殿角燃烧的银霜炭盆旁冰冷的影子,默默无语地站立着。
喧嚣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而千里之外的定陶城下,血与火的炼狱,将士的哀嚎,城池的呻吟,以及那日益逼近的覆灭阴影,却沉重地压在两位老臣的心头,让他们感到窒息般的绝望。
卢植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风中传来的,皇甫嵩最后那声“解定陶之围,诛国贼,正乾坤!”的呐喊,在这歌舞升平的殿堂里,微弱得如同一声叹息,最终被彻底淹没。
国事如炉,而此处,只有冰冷的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