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沉重的车厢壁板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青篷马车在通往陈氏族堡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被严寒冻结的车辙和残雪,发出刺骨的呻吟。
车帘紧闭,车内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却驱不散父子二人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陈登端坐在父亲对面,面沉如水。
他指尖悄然掐动一个古老的法诀,一层无形却坚韧的罡气屏障悄然升起,瞬间隔绝了车厢内外。
呼啸的风声、车辕的吱嘎、护卫铁骑的马蹄声,所有声响如同被投入万丈深渊,瞬间消失,车厢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和父子二人压抑的呼吸。
“父亲。”
陈登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焦躁和浓浓的不甘:
“难道…难道真要投效那个异人?”
他刻意加重了“异人”二字,仿佛要将某种难以言说的屈辱钉在舌尖。
陈珪没有回应。
他枯瘦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狐裘里,沟壑纵横的眼皮紧紧闭合,仿佛在风雪中跋涉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又仿佛要将这沉重如山的抉择关在意识之外。
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苍白嘴唇,泄露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陈登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头的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
他猛地探身向前,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傲然与刻薄:
“他陆鸣不过一介异人出身!侥幸在辽东砍了几个蛮子,得了点地盘,哪里算得上徐州人?哪来的脸皮说什么‘自家人’?!”
他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方才在暖阁中强压下的愤懑和不屑统统倾泻出来:
“我下邳陈氏,累世簪缨,门楣清贵,扎根徐州数百年!
纵使如今四面楚歌,虎狼环伺,也不是他随便派几个谋士武将,就能像收编草寇水贼那般轻易收服的!”
他言辞锐利如刀,每一句都凝聚着千年门阀对出身低微者的本能蔑视,以及对自身高贵血脉、深厚底蕴近乎固执的维护。
这突如其来的宣泄,不仅仅是针对陆鸣,更像是在那泰山压顶般的现实面前,为自己摇摇欲坠的骄傲寻找一个宣泄口,一种不甘沉沦的挣扎。
就在陈登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珪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那双眼浑浊,却不再有暖阁中的疲惫与茫然,里面沉淀着一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冰冷寒光,如同千年枯井深处冻结的冰棱,锐利地刺向陈登。
这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瞬间压下了陈登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面庞和急促的呼吸。
“元龙啊。”
陈珪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陈登心头:
“你就是这般看待陆鸣…和自家的?”
没有斥责,没有暴怒,但这平淡的质问,却蕴含着比任何咆哮都沉重的力量。
陈登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因激动而前倾的脊背,高昂的头颅缓缓垂下,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来,显露出世家子弟面对尊长训诫时固有的恭顺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