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儿不敢。”陈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和窘迫。
陈珪的目光并未因儿子的低头而移开,依旧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不敢?我看你心中,倒是大胆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份看透世情的沉重:
“三条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你难道看不透?”
陈登沉默着,牙关紧咬。
他哪里不清楚。
袁绍那头并冀猛虎的利爪已然悬在头顶,投效过去,陈氏是生是死,是贵是贱,全凭对方心意,族地根基更是休想保全;
加入兖豫那群惶惶不可终日的逃难士族?那意味着放弃下邳数百年的基业,成为无根的浮萍,在别人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最后,便是投向那个掌控着山海五郡、坐拥强兵悍将、更裹挟着沮授、荀攸这般顶尖智谋之士的...异人陆鸣。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屈辱或毁灭。
陈登心中雪亮,正因为雪亮,那份源于血脉、源于千年底蕴的不甘才愈发炽烈。
方才的怒斥,与其说是对陆鸣的否定,不如说是对自己即将面对的现实一种下意识的、徒劳的反抗——仿佛只要贬低了对手,自身那摇摇欲坠的骄傲就能多维持片刻不倒。
陈珪显然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他疲惫地重新闭上双眼,靠回柔软的锦垫,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更深沉的疲惫:
“罢了。多说无益。你自己...好生思量思量吧。剩下的话......”
他叹息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待回到族堡...开族会之时再说吧。”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
无形的领域屏障依旧隔绝着外界,将这方寸天地化作漂浮在凛冽寒潮中的孤岛。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一个闭目养神,仿佛要积蓄面对更大风暴的力量;一个垂首沉默,心中波涛汹涌,那份难以言说的屈辱、不甘与对未来的茫然交织翻腾,如同车窗外肆虐的风雪。
车厢外,风雪更急了。
领头策马的臧霸,身披重甲,如同铁铸的雕像。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辆华贵马车骤然陷入一种奇异的、隔绝一切的“空洞”感。
无需回头,他那身经百炼的直觉便已告知:有强大的领域隔绝了内外。
他微微侧首,眼角余光瞥向那紧闭的车帘。
那张冷硬如岩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深沉、难以捉摸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对领域本身的惊奇,更像是对车内父子此刻心境、对未来抉择的一种洞悉与...沉思。
他粗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佩刀的鲨皮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随即驾驭着战马,沉稳地继续破开风雪,朝着那座风雪中沉默矗立的陈氏坞堡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