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裹挟着残留的年节硝烟味,呜咽着卷过下邳城头。
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仿佛预示着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
这本该是走亲访友、互道新禧的年节辰光,下邳城的空气却被一种无形的焦灼与戒备所冻结。
城南,下邳陈氏那占地广阔、门楣巍峨的府邸前,积雪被刻意清扫出的甬道上,悄然驶来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辙碾过冰冻的石板,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与周遭压抑的寂静格格不入。
车停处,当先走下的并非寻常仆役。
沮授一身素色鹤氅,面容沉静如渊,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波澜。
郭嘉紧随其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目光却如毒蛇般扫视着陈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及其后隐约可见的高耸箭楼。
新任军师祭酒的荀攸,神情端肃,眉宇间沉淀着颍川荀氏千年门风的清贵与洞察世事的沉稳,他步履从容,气度自生。
稍落后半步的鲁肃,则显露出另一种气象,虽未着华服,但那份九江巨富嫡系子弟的底蕴与开阔格局形成的沉稳厚重感,令其站在三位顶级谋士身边亦丝毫不显逊色。
真正令人侧目的,是他们身后如同铁壁般矗立的三道身影。
周泰怀抱一柄奇形长刀,双臂虬结的肌肉在单薄的劲装下贲张,古铜色的脸庞如同刀劈斧凿的石像,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散发着磐石般的稳固与生人勿近的凶悍煞气。
蒋钦按刀立于侧翼,气息虽不如周泰狂暴外露,却更为内敛凝练,如同深潭静水,波澜不惊下蕴藏着骇人的爆发力,鹰隼般的目光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威胁的角落。
甘宁则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斜倚在马车辕上,手指轻敲着腰间的九环刀柄,嘴角叼着一根枯草,豹眼中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仿佛眼前这戒备森严的千年门阀府邸,不过是他锦帆纵横时随手可破的寻常水寨。
三位神将虽姿态各异,但周身隐约吞吐的罡气与沙场百战磨砺出的铁血气息交织成一股无形的力场,让负责值守的陈府精锐护卫呼吸都不由得一窒,握着兵刃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沮授步履沉稳地踏上陈府门前的石阶,无视两侧护卫如临大敌的紧张目光,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拜帖。
那拜帖并非奢华材质,但上面“山海领军师中郎将·沮”、“军师祭酒·荀”、“参军校尉·鲁”以及“护军校尉·周、蒋、甘”等墨迹淋漓、铁画银钩的名讳,却仿佛重逾千斤,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烦请通禀,山海领沮授、荀攸、郭嘉、鲁肃,偕护军周泰、蒋钦、甘宁,奉燕国公陆鸣之命,特来拜会下邳陈氏家主陈珪公。”
沮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冰珠坠盘,穿透了冬日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护卫耳中。
那封拜帖,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门房接过拜帖的手颤抖不已,脸色瞬间惨白,连滚爬爬地向内府奔去。
不过片刻,沉重的府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开启一道缝隙,并非迎客的姿态,倒像是猛兽张开了谨慎的獠牙。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锦袍、气度威严的陈氏族老疾步而出,目光扫过门外这堪称“奢华”的拜访阵容时,瞳孔猛地一缩,旋即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
“原来是沮公则、荀公达、郭奉孝、鲁子敬四位先生大驾光临!
还有周、蒋、甘三位将军护卫...如此阵仗,寒舍蓬荜生辉!
家主不在府中,老夫陈昱,忝为族老,代家主恭迎诸位贵客,请入内奉茶!”
老者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惊悸,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几乎在沮授等人踏入那深似海渊的朱漆府门同时,尖锐刺耳的铜哨声便撕裂了下邳城虚假的宁静!
“呜——呜——呜——!”
凄厉的警号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顷刻间响彻全城!
原本懒散的年节气氛荡然无存,街道上瞬间清空,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闭合,巨大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墙上,戍守的郡兵如临大敌,弓弩上弦,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
巡逻的骑兵小队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向着陈府方向汇聚。
整个下邳城,这个徐州的心脏,因为这一封拜帖和七个人的到来,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仿佛一头受惊的巨兽,紧张地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而一道标注着最高等级、印有陈氏秘押的紧急消息,已由最精锐的家族死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门缝隙,向着陈氏经营数百年的族地核心——位于下邳城外的堡垒庄园,疾驰而去!
陈氏族地·祖祠偏厅
陈珪枯瘦的手指捏着那份刚刚由快马死士呈上、犹带体温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本就因青州剧变而愁云惨淡的面容,此刻更是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金纸。
密报上那一个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都在颤抖。
“沮授...郭嘉...荀攸...鲁肃...周泰...蒋钦...甘宁...”他喃喃念出,每念一个名字,心脏就仿佛被重锤狠狠擂击一下。
尤其是“荀攸”和“鲁肃”!
“颍川荀公达...他竟然真的...投效了陆鸣?!”
陈珪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可是颍川荀氏的麒麟儿!千年门阀的顶尖俊杰!连他都......”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年前荀氏分头下注、冷眼旁观汉室沉沦的消息,如今荀攸亲至,无疑宣告了山海领在顶级人才争夺战中的又一次大胜。
而“鲁子敬”,九江鲁氏的嫡系核心,其家族富甲东南,影响力深远,此人投效,绝非仅添一谋士,更意味着山海领已将其触角深入富庶的九江一带,获得了庞大的资源支持和人脉网络!
更令他窒息的是,此次山海领派出的阵容之恐怖。
沮授、郭嘉本就是陆鸣麾下最核心的谋主,声名远播;
荀攸、鲁肃是重磅新投效的顶尖人才;
周泰、蒋钦乃山海领水陆悍将,威震东南;
甘宁这个桀骜的锦帆贼首亦被收服......
这七个人,随便一个都足以震动州郡,如今联袂而至,其代表的压力与意图,沉重得让陈珪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陈登的声音打断了陈珪的恍惚。
他一身劲装,神色凝重,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与其父截然不同的锐利与果决。
“山海领如此阵仗,绝非寻常拜访。恐怕是冲着徐州,冲着我陈氏来的!迟则生变,必须立刻赶回下邳!”
陈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巨大的危机感压倒。
“备车!不,备最快的马!叫上宣高!快!”
他嘶声下令,衰老的身体爆发出不合时宜的力气,挣扎着起身。
片刻之后,数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陈氏族地坚固的坞堡大门,踏碎官道上的残雪冰凌,向着烽烟未起却已杀气弥漫的下邳城狂奔而去。
马背上,陈登目光如电,紧紧跟随的臧霸则面容冷硬如同铁铸,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一身彪悍的煞气在疾驰中凝而不发,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
下邳城陈府·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然而气氛却比冰窖更冷。
陈珪和陈登在臧霸的护卫下,终于赶回了府邸,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山海领一行人。
臧霸如同铁塔般侍立在陈珪和陈登身后,豹眼圆睁,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对方的三位神将,周身罡气若有若无地流转。
看着对面从容而坐的沮授、荀攸、郭嘉、鲁肃,感受着周泰、蒋钦、甘宁那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的铁血威压,陈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在主位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