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公...真是有心了。
新年伊始，便遣诸位俊杰，带着如此...华丽的阵容，不远千里光临寒舍。
不知燕国公如此盛情，所为何事？老夫年迈愚钝，还望沮先生直言相告。”
他刻意强调了“华丽的阵容”和“盛情”，语气中压抑着惊怒与不安。
沮授放下茶盏，动作舒缓，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仿佛真的是来拜年叙旧：
“陈公言重了。新春伊始，本不该搅扰。然，时局动荡，有些话，不得不提前言明。”他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深刻：
“诚然，我山海领与下邳陈氏，同在徐州这片土地上，过往虽有些许小小龃龉摩擦，但说到底，终归是同州之谊，血脉相连。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都不过是家门内部的些许纷争，自家兄弟间的小打小闹，关起门来，总能商量着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针尖刺向陈珪的心防：
“但如今，局势已大不相同。
青州快要完全沦陷，冀州牧袁本初之兵锋，已饮马济水，其鲸吞之心，路人皆知！
等他彻底消化了青州这顿‘美餐’，其贪婪的目光，必然会越过泰山余脉，投向更为富饶辽阔的徐州之地！
一场关乎徐州存亡的浩劫，已是箭在弦上！”
沮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公，下邳陈氏，作为徐州擎天支柱，面对袁绍这头挟兖州大胜之威、凶焰滔天的猛虎，不知...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是准备举阖族之力，与袁本初麾下如狼似虎的冀州军、并州狼骑，以及吕布那等绝世凶人，在徐州这片沃土上，决一死战吗？”
陈珪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紧，袁绍铁蹄踏碎青州、强掳士族子弟、搜刮财富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
他强作镇定，浑浊的老眼盯着沮授，反问道：
“沮先生此言何意？准备妥当如何？未曾准备...又如何？”
郭嘉在旁边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致命的锋芒：
“陈公何必明知故问？对于我山海领而言，真想要一统徐州，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周幼平之刀锋，蒋公奕之劲弩，甘兴霸之锦帆，再加上我山海五郡积蓄的雄兵锐卒，荡平徐州，并非难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冰冷彻骨：
“然，兵者，凶器也！一旦战端开启，徐州千里沃土，必将化为焦土！
下邳城头，血流漂杵！多少士族门阀，会在战火中化作昨日云烟？
琅琊诸葛？东海鲁氏？彭城周氏？还有您这千年传承的下邳陈氏...能剩下几家几户？
元气大伤之下，又拿什么去抵御袁本初的虎狼之师？这...难道就是陈公愿意看到的徐州未来？”
沮授适时接口，语气沉痛而充满诱惑：
“非也！我主燕国公陆鸣所求，非是一个残破凋敝的徐州！
他要的是一个富饶完整、生民康乐的徐州！
一个能够作为根基，支撑其扫平宇内、再造乾坤大业的徐州！
这根基之上，需要徐州士族的力量，需要下邳陈氏的智慧与积淀！”
他目光诚恳地看向陈珪，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陈公，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野心勃勃，视天下为袁氏之私产，视士族为爪牙鹰犬。
他们眼中，只有吞并和掠夺，何曾有半分同乡之谊？
而我山海领，根基在徐州，陆国公虽非徐州本地出身，但其事业根基在此，其麾下文武，多有徐州俊杰。
说到底，比起视徐州为‘下一个猎物’的汝南袁氏，我们山海领，才算是真正的‘自己人’！”
荀攸此时也沉稳开口，声音带着颍川荀氏特有的洞察力与说服力：
“乱世已至，龙蛇起陆。智者择明主而栖，良禽择嘉木而栖。
下邳陈氏欲在这滔天洪流中保全宗族、延续门楣，择一主而依附，已是必然之选。
袁本初？志大才疏，外宽内忌，且其麾下谋士如云，冀州豪强林立，陈公纵然举族相投，又能得几分真心倚重？
反观我主陆国公，雄才大略，海纳百川，用人不拘一格。
辽东一战，破灭异族，扬我汉家天威！
更有郭奉孝、沮公则，以及鲁子敬、周幼平、蒋公奕、甘兴霸等俊杰倾心相随...就连...”
荀攸微微一顿，目光坦然迎向陈珪和陈登：
“就连在下，亦折服于陆公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之宏愿，甘效犬马之劳。如此明主，为何不能是下邳陈氏的选择？”
鲁肃也诚恳补充道：
“陈公，肃本九江人，亦知家族存续之重。
陆公许诺，若陈氏归心，必保陈氏世居之地安然无忧，保陈氏宗祠香火鼎盛，保陈氏子弟才学得以施展！
所求者，不过同心戮力，共御外辱，同建新天！
此乃双赢之道，远胜玉石俱焚，或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一番话语，软硬兼施，情理并重，剖析利害，指明道路。
将袁绍的威胁赤裸裸摆上台面，又将山海领的强大实力与“自己人”的定位抛出，最后许以保全宗族、延续门楣、共襄盛举的未来图景。
尤其是荀攸亲口承认投效陆鸣的例子，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珪心头。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压力。
陈珪枯瘦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中显得异常渺小。
他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惊恐，有挣扎，有不甘，有算计，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环视着对面的山海众人，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如山、眼神锐利的儿子陈登，以及身后如同蓄势待发凶兽般的臧霸。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陈珪才极其艰难地，如同用尽全身力气般，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嘶哑着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之言...老夫...听明白了。事关阖族存续兴衰，非老夫一人可决...更非一时片刻可定。”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沮授，眼神充满了疲惫与恳求：
“烦请诸位先生与将军，在我府中暂住几日。容老夫...与族中耆老、子弟...细细思虑，再做答复。如何？”
这“几日”，既是缓冲，也是煎熬。
下邳城的戒严依旧，陈府的暖阁之内，一场关乎徐州命运的无声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陈珪那枯寂的眼神深处，是否真能找到一条保全千年门楣的出路。
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之中，唯有窗外呼啸的北风，预示着暴风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