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的元日,并未给中原大地带来半分暖意。
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着千疮百孔的兖豫平原,朔风如刀,卷过被血浸透的冻土,刮在定陶城那疮痍满目的夯土墙上,呜咽如泣。
就在这象征万象更新的时节,定陶战场却是一派凝固的死寂。
百里联营,仿佛被寒冰冻结。
并州军那凶戾的玄底金纹帅旗与朝廷大军庄严肃杀的玄底赤龙旗,隔着一片被反复蹂躏、寸草不生的杀戮场遥遥对峙。
积雪覆盖了残破的拒马、断裂的兵戈和早已冻成青黑色的尸骸,只在偶尔的刁斗声中,显露出箭楼哨塔上模糊的、裹着厚毡的身影。
吕布的方天画戟曾撕裂苍穹的罡气暂时蛰伏,皇甫嵩苍老的命令低沉穿透营垒,双方都在严寒中积蓄着最后一丝力量,等待着冰消雪融之际那必然到来的、决定中原归属的最终碰撞。
新年的钟声,早已被淹没在更鼓与寒风的协奏里,无人有暇聆听。
然而,定陶的僵局并不能束缚住所有野心。
就在这年关之际,冀州牧袁绍的旌旗,已然迫不及待地越过象征猎场界限的济水,悍然指向了青州!
正如皇甫嵩所料,袁本初岂容刘备这“区区平原郡”挡在咽喉。
他早已不耐等待兖州尘埃落定,更视年前何进与袁逢在濮阳暖阁中划定的青州归属为囊中之物。
趁着刘备主力随皇甫嵩西去解围定陶、平原郡守备空虚之际,并州狼骑与冀州重甲组成的袁氏大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平原!
平原郡,这座刘备苦心经营、一度作为争雄青北基石的城池,此刻却近乎空壳。
城楼上象征刘氏的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面残破的郡兵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城门洞开,城内景象更是凄凉。
袁绍志得意满地策马入城,迎接他的不是抵抗,也不是归附的箪食壶浆,而是一片狼藉的“烂摊子”。
刘备走得极其彻底,也极其狠绝!
郡守府与各县衙的仓廪宛如被蝗灾扫过,粟米、布帛、军械、饷银...凡值钱可用之物,尽皆搬空,连库房角落的耗子洞都显得格外空旷。
地上只留有车辙压出的深痕和散落的几粒谷糠,无声嘲讽着新主的到来。
能战之兵,可用之吏,连同其家眷,但凡愿意追随刘备的,已被关羽星夜召集,汇成一股西向的洪流。
留下的,只有零星惶恐的老弱和一些本地豪强遣来打探的仆役。
街道冷清,商铺紧闭,昔日刘备治下勉强维持的秩序荡然无存,只余下被遗弃的屋舍和茫然无措的百姓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袁绍预想中接收一个完整富庶郡国的喜悦,瞬间被这极致的“干净”和随之而来的治理困境、粮饷压力冲得荡然无存。
“刘玄德!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戏耍于我?!”
袁绍驻马立于空旷的郡守府前,俊朗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手中马鞭狠狠抽打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严冬的寒意也压不住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刘备这一手,不仅是撤退,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釜底抽薪!
他得到的不是一块跳板,而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填补的巨大窟窿。
新年的休憩?不存在的!
袁绍胸中怒火与野心交织,岂肯因这空壳平原而停下脚步?
他连象征性的安民告示都显得敷衍,大军在平原稍作停留,确认刘备主力确已西去无踪后,立刻裹挟着被强征来的些许青壮,如滚滚浊流般继续南下、东进!
新年?那是安逸者们闲暇的标记。
对志在吞并青州全境的袁本初而言,烽火硝烟就是他的新年贺礼!
战鼓在严寒中擂响,袁绍的兵锋指向了青州的腹心——临淄!
然而,曹操的动作比袁绍预想的更快、更绝!
他虽困守定陶,但耳目灵通。
刘备“搬空平原”的策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曹操的决断之路。
既然定陶已成泥潭,青州亦难保全,何不效法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