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主厅内,暖意融融,驱散了腊月的寒气。
沉香袅袅,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氤氲出淡雅的薄雾。
陆鸣居于主位,沮授、郭嘉、戏志才、程昱分坐两侧下首,目光都聚焦在客座上的颍川双璧。
侍者奉上茶汤,杯盏是素雅的异域白瓷,茶汤澄澈,香气清远。
陆鸣含笑举杯:
“公达先生、文若先生,远道而来,风雪兼程,先饮此杯暖身。
海港城虽不及洛阳繁华,然此茶乃南岭新采,颇有几分清冽回甘,二位不妨一品。”
他语气热忱,目光在荀攸和荀彧之间流转,尤其在荀彧苍白疲惫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荀攸从容举杯,浅啜一口,赞道:
“气清韵长,涤烦消倦,好茶。陆公雅致,更添此茶三分滋味。”
他放下杯盏,姿态自然,世家子弟的涵养展露无遗。
荀彧则略显机械地端起茶杯,指尖冰凉,杯壁的温热似乎也未能传递到他心底。
他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眼神空洞地望着案几上的纹理,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厅内的温暖、茶香、寒暄,都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被冰封的荒原。
短暂的、带着一丝微妙尴尬的沉默后,陆鸣放下茶盏,目光清亮地看向荀攸,开门见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公达先生此番光临山海,陆某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若有吾等可效劳之处,但讲无妨。”
他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礼遇,却也直接切入了核心。
荀攸闻言,脸上温润的笑意不变,只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更加明亮了几分。
他并未直接回答陆鸣的问题,而是微微调整坐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陆鸣、沮授、郭嘉、戏志才、程昱,最后在身旁依旧魂不守舍的荀彧身上略作停留,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
“陆公垂询,攸不敢虚言。然在言明来意之前,攸需先禀明一事。”
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此番海港城之行,无论是我荀公达,还是族兄文若,此刻坐在这里,所行所言,皆只代表我二人自身心意与抉择。此番际遇,与颍阴荀氏...无关。”
此言一出,厅内霎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陆鸣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洞悉世情的微笑。
沮授、郭嘉、戏志才三人更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程昱也微微颔首。
他们都听懂了。
荀攸这番话,无异于一道再清晰不过的宣言。
颍川荀氏,这个传承千年的顶级门阀,在乱世尘埃落定之前,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现实的策略。
分头下注,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荀攸和荀彧今日来此,是代表他个人前来考察乃至投效。
无论他二人未来如何,其行为后果皆由个人承担,与颍川本族无涉。
这是世家大族在乱世中保全血脉、延续文脉、分散风险的千年智慧。
“原来如此。”
陆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语气平和,带着理解和一丝淡淡的感慨:
“颍川荀氏,累世簪缨,门风清贵,深谙存续之道。值此风云激荡、前途未卜之际,如此安排...确乃老成谋国,求稳求全之策。陆某理解。”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既点明了荀氏此举的本质,又隐隐承认了当前局势的混沌,更表达了对世家选择的理解与尊重,姿态不卑不亢,尽显一方雄主的气度。
荀攸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显然对陆鸣的回应颇为满意。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鸣,接过了话头:
“陆公明鉴。天下大势,正如陆公所言,混沌未明。汉室......”
他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默的荀彧,见他毫无反应,便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帝星黯淡,威权倾颓,已如日薄西山,难以重光。
何进挟并州虎狼之师盘踞兖豫,凶威滔天;董卓拥西凉铁骑虎视京畿,豺狼之性;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底蕴深藏,潜龙在渊...更有曹操、孙坚、刘备等辈,皆非池中之物,乘势而起。
九州板荡,群雄逐鹿,此非乱世将至,而是乱世...已至!”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刻刀,将残酷的现实图景清晰地刻在众人面前。
厅内气氛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得凝重。
荀彧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低垂着头,仿佛这些话早已在他心中重复了千百遍,再也激不起波澜。
陆鸣和沮授等人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类似的、甚至更为诛心的剖析,荀彧在颍川族会或与荀攸的夜谈中,必然已经承受过,此刻的他,或许已经麻木,或许仍在挣扎,但那份固执的信念显然已被撼动至深。
荀攸的目光始终锁定陆鸣,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中带着一丝探询和期待:
“值此大争之世,龙蛇起陆,正是英雄奋武、豪杰用命之时。
公达冒昧,敢问陆公,执掌山海五郡,拥此雄兵强将,在这乱世洪流之中,究竟...意欲何往?
心中志向,又是如何?”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陆鸣身上。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关乎山海领未来的道路,也关乎荀攸最终的抉择。
荀彧也终于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想看看这位被沮授、郭嘉等人辅佐的“异姓国公”,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陆鸣迎向荀攸的目光,脸上之前的和煦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务实,甚至带着几分豪迈的坚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虚饰,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厅堂之中:
“公达先生此问,直指本心。
陆鸣起于微末,初衷不过是护得一方净土,让我山海领治下之民,能在这乱世中得享片刻安宁,不受刀兵之苦,不为饥寒所迫,平安喜乐,便是吾愿。”
他目光扫过厅内诸人,带着对过往的追忆:
“然世事无常,风云际会。辽东异族觊觎,白山黑水不安;中原群雄并起,战火燎原。
机缘巧合也好,大势所趋也罢,山海领步步前行,竟开创出今日这番基业。”
他停顿片刻,眼神锐利如鹰,直视荀攸,也仿佛穿透厅堂望向那烽烟四起的九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与终结乱世的决心:
“时至今日,陆鸣不说虚言!
汉失其鹿,神器蒙尘,天下共逐!
我陆鸣,既执此戈矛,据此雄藩,承万千百姓之托付,自当...逐之!
吾之志,非为一己之私欲,实为苍生之倒悬!
吾欲以手中之剑,廓清宇内,扫平群雄,一统山河!
终结这无休止的乱世烽烟,让这破碎的帝国重归于一,使天下万民,无论南北,无论贵贱,皆能得享真正的太平与安稳!”
“放肆!”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撕裂般痛苦的怒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裂在平静的水面!
荀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陆鸣,仿佛要将他刺穿!
长久积累的压抑、信仰被撕裂的痛苦、对陆鸣赤裸裸“僭越”宣言的本能抗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洛阳汉帝尚在!龙椅未冷!神器未移!天子乃天下共主,承继大统!
你...你陆鸣一介国公,安敢口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天下之事,自有朝廷纲纪,自有天子圣裁!
何时轮得到你...轮得到你来‘逐鹿’?!轮得到你来决定这天下归属?!”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愤怒、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沮授、郭嘉等人眼神一凛,但并未立刻出声,只是将目光投向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