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步履沉稳地走向城主府门房,心中盘算着今日要处理的几桩紧要公务。
颍川荀氏麒麟子荀公达依约来访,这将是今日的重中之重,他已提前吩咐门房留意。
然而,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房轩敞的入口时,目光却猛地一凝,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只见门房内,荀攸正安然端坐,一身素净的深衣,外罩挡风的玄氅,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手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想必便是信中提及的“薄礼数卷”。
但让沮授心头剧震的,是荀攸身旁坐着的另一人!
那人亦是颍川荀氏装扮,玄氅素衣,身形颀长,正是他当年的同窗——荀彧荀文若!
“文若?!”沮授失声轻呼,眉峰瞬间聚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深的疑惑。
他太了解这位同窗了!
荀彧,那是以“王佐之才”自许,满腹经纶,一心要“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立誓匡扶汉室于危难之际的荀文若啊!
其心向汉室,其志在洛阳,这在颍川书院时便是人所共知,定陶城下皇甫嵩帐中,其言行更是将此志展露无遗。
沮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前情,心中暗忖:
‘难道是我猜错了?难道颍川荀氏此来,只是结交一番,并无派子弟投效之意?’
心思百转只在瞬息,沮授面上瞬间已换上了极其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故友重逢的真挚与恰到好处的惊喜:
“公达!文若!真没想到,竟是两位联袂而至!真乃蓬荜生辉!一路辛苦,海港城风大,可还适应?”
他一边热情地打着招呼,一边锐利的目光如探针般扫过二人的神色。
荀攸闻声起身,脸上挂着世家子弟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拱手还礼,声音清朗:
“公与兄,久违了。叨扰贵地,惶恐之至。海港城气象万千,虽寒风凛冽,却别有一番蓬勃生气,令人心折。”
他神态自然,举止从容,那份恰到好处的谦逊与隐隐的自信,正是沮授所熟悉的、代表颍川荀氏前来“下注”的姿态。
然而,当沮授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时,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荀彧也缓缓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丝符合场合的礼节性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极其勉强,甚至有些空洞。
他的眼神不复往日的清亮锐利,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与疏离,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颍川那场冰寒刺骨的族会,或是定陶城西弥漫硝烟与血腥的旷野。
面对沮授热情的招呼,他只是极其简略地、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公与,久疏问候。”
声音低沉暗哑,再无下文,全然没有了昔日谈经论道、指点江山的神采飞扬。
沮授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正是长才。
只此一眼,他便心下了然。
荀彧此来,绝非自愿,更非转变了心志。
那麻木的神情,那勉强的应对,分明是信念遭受重创后,被家族意志裹挟前来的茫然与无措。
一念及此,沮授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极其耐人寻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颍川荀氏老辣手腕的了然,有对荀彧处境的复杂感慨,更有一丝对未来变数的隐隐期待
能将固执如荀文若都“送来”,这乱世棋局,当真已到了翻天覆地之时。
他不再多做无谓的客套寒暄,深知此刻任何言语对荀彧而言都可能是负担。
沮授侧身引路,语气爽利而郑重:
“两位荀氏高才光临,我家主公不胜欣喜,早已恭候多时!府中已备下清茶,请随我来。”
他刻意强调了“主公”和“恭候多时”,点明了此行的核心。
荀攸含笑点头:“有劳公与兄引路。”
便自然跟上。
荀彧默默无言,脚步略显沉重地跟在沮授侧后方,目光低垂,仿佛对脚下的石板路更感兴趣。
三人穿过城主府前庭,沿着回廊向主厅走去。沿途可见府中吏员步履匆匆,虽忙碌却秩序井然。
荀攸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侧首对身旁依旧沉默的荀彧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沮授耳中:
“文若,你看,一路行来,自码头力夫,至街巷贩夫走卒,乃至这酒楼商贾,人人行色虽匆,面上却无半分菜色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