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帝国烽烟四起、饿殍遍野的年景,此城之安稳富庶,百姓之从容生气,实乃罕见。纵是洛阳......”
他微微一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这是对山海领治理能力的直观肯定,也是对荀彧心中固有印象的一种无声冲击。
荀彧闻言,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嘴唇却微微翕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病态般的固执反驳道,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透着一丝压抑的尖锐:
“焉知不是集周遭数郡膏腴之力,奉养此一城之繁华?与洛阳...又有何异?”
他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或者说,是他为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寻找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在汉室之外,竟真能有如此“王道乐土”存在。
走在前面的沮授听得真切,他蓦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个无比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文若啊文若!多年未见,你这嘴硬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啊!”
他看着荀彧终于因他转身和笑声而抬起、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更多茫然的眼睛,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和坦诚,带着同窗之间无需掩饰的直率:
“你是不是太小瞧我沮公与、郭奉孝、戏志才三人的器量了?
我等辅佐主公,所求者,是这天下万民的生息,而非一城一池的粉饰太平!
若需靠盘剥周遭郡县、吸吮民脂民膏来堆砌这海港城的繁华,那岂非与我辈平生所学、心中之道背道而驰?
文若,你扪心自问,在你心中,我沮授,奉孝,志才,会是那般目光短浅、汲汲于表面功夫的庸碌之辈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一句关于山海领具体政策的辩解,却句句直指荀彧内心深处对他们三人品性能力的认知!
荀彧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沮授坦荡而自信的眼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颍川书院,沮授的沉稳多谋,郭嘉的奇策迭出,戏志才的明察秋毫。
这三人,哪一个不是胸怀经纬、心高气傲之辈?
哪一个会屑于做那等杀鸡取卵、自欺欺人的勾当?
他对沮授三人的“器量”,确实是明白的,深知他们绝非为求一城虚名而罔顾生民之人!
一瞬间,荀彧那麻木而固执的神情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和更深层次的迷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眼神复杂地避开了沮授的目光,再次低下头去,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惊涛骇浪。
沮授用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将他逼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境地。
沮授见好就收,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引路:“走吧,主公怕是要等急了。”
很快,三人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气势恢宏的主厅门前。
早有侍者通传,厅门大开,明亮温暖的灯光和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只见厅内,燕国公陆鸣已率众迎至门口。
他一身玄色常服,气度雍容,脸上洋溢着真挚而热情的笑容,目光炯炯有神。
在他身后半步,正是久违的郭嘉与戏志才,二人脸上也带着期待与欣喜的笑容,郭嘉的桃花眼更是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
另一侧,则是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程昱。
陆鸣的目光首先落在当先的荀攸身上,笑容更加和煦:
“公达先生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陆鸣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荀攸,落在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神情复杂、身穿同款玄氅的荀彧身上时,陆鸣眼中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意外之喜和难以言喻的灼热光芒!
“文若先生?!”
陆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真没想到!贵客竟是双至!天佑山海,竟能同时迎来颍川双璧!快请!快请入内上座!”
他大步上前,热情地伸出双手,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重视,几乎要溢满整个厅堂。
沮授在一旁看着,主公那灿烂的笑容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捡到宝”的光芒,让他也不禁莞尔。
而厅内的郭嘉,更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在神色自然的荀攸和失魂落魄的荀彧之间扫过,最后与沮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颍川荀氏这份“厚礼”,分量之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而此刻站在厅中的荀彧,在陆鸣那灼热的目光和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下,只觉得如芒在背,那麻木的躯壳下,是更加汹涌澎湃、不知所措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