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寒气已如细密的针,刺入骨髓,但海港城却沉浸在一种与外界兵荒马乱截然相反的、近乎沸腾的热闹里。
距离年关尚有二十来天,这座因山海领而兴起的贸易巨港,已迫不及待地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宽阔的主街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起了崭新的桃符,红纸裁剪的窗花贴在明净的琉璃窗上,映着冬日难得的暖阳,焕发出喜庆的光彩。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新蒸的枣糕甜糯、油炸的各色果子酥脆、腊肉的咸香厚重,还有街头小贩吆喝着贩卖的、用异域香料熬煮的暖身肉汤,热气腾腾地驱散着寒意。
来自天南海北的商船挤满了港湾,卸下堆积如山的年货——产自辽东的貂皮、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交趾的珍果,甚至还有从更遥远的西域或南荒辗转而来的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
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耍把式卖艺的锣鼓、还有远处船坞里隐隐传来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繁华乐章。
在这帝国处处烽烟、白骨露野的年景,海港城这处由山海领庇护的“世外桃源”,以其蓬勃的生机与难得的安稳,像一颗镶嵌在焦土上的明珠,熠熠生辉。
街道上人流如织,不同服饰、口音的人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冀,步履匆匆却又透着股踏实劲儿。
然而,这份节日的闲适与表面的喧嚣,却与城主府核心区域的紧张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海领虽暂息兵戈,但年关将至,各种事务却如潮水般涌来。
军备整饬、民生安抚、商税厘清、四方使节往来、领内各郡县的年终奏报、以及对来年战略的初步筹划...桩桩件件,都需核心人物过问定夺。
纵使是最以“懒散”闻名的郭嘉,也被堆满案头的文书和络绎不绝的请示者烦得直揉额角,往日里那份醉眼迷蒙的慵懒早已被逼得无影无踪,只余下被案牍劳形折磨出的淡淡青黑眼圈。
至于跟郭嘉“狼狈为奸”的沮授更是如同上了发条,调度钱粮、接见官吏、批阅文书,一丝不苟,沉稳的脸上也难掩疲惫。
更加不用说三人中最靠谱的戏志才,也常常在议事厅待到深夜,烛火映着他愈发清癯的面容。
“主公身边,真是一个闲人也没有了!”偶尔有人私下里如此感叹。
陆鸣更是连轴转,既要平衡各方意见,做出最终决策,又要亲自接见投效的人才、安抚盟友。
整个山海领的神经中枢,在节日的氛围里,却绷得比战时更紧几分。
就在这忙得脚不沾地的腊月初八午后,一份特殊的物件被侍从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长史沮授处理公务的偏厅。
沮授正与郭嘉、戏志才就一笔军械交割数目核对得焦头烂额。
侍从将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由紫檀木雕琢而成、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木匣轻轻放在沮授案上。
“长史大人,门房刚收到此物,言明务必亲呈于您或主公案前。”
沮授被打断思路,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精巧的木匣。
匣子虽小,但木质名贵,雕工古雅内敛,边角镶嵌的银丝云纹流畅自然,绝非寻常之物。他心念微动,放下手中的笔,取过木匣。
入手温润沉重,匣盖中央,一个以特殊印泥钤下的徽记赫然在目。
那是一个简约而古朴的“荀”字,字形瘦劲,结构严谨,带着一种历经千年沉淀的雍容气度,边缘隐有不易察觉的毫光流转。
只看了一眼,沮授那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浑浊疲惫的双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点精光锐利如电,瞬间驱散了所有倦怠,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与随之涌上的巨大喜悦。
他认得这个印记!
此乃颍阴荀氏,那传承千年的顶级门阀,用以标识家族核心人物亲笔信函的独门秘印!
其形制、其神韵、其蕴含的那份源自世家底蕴的孤高,天下无二!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拨开匣盖内隐藏的暗扣。
匣内并无多余装饰,仅有一方折叠得一丝不苟的素帛。
素帛质地细腻如云,触手温凉,上面熏染着清幽淡雅的松柏之香。
沮授展开素帛,上面字迹清雅瘦劲,刚柔并济,行文措辞谦恭有礼,却字字透着世家风骨:
“燕国公陆公明公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