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那声饱含悲怆的“何以至此”还在冰冷的书斋中回荡,如同受伤孤雁最后的哀鸣,撞在墙壁上又跌回死寂的茶渍里。
他瘫坐胡床,头颅深埋,肩背佝偂,撑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惨白,仿佛要将那已然碎裂的信念攥出最后一丝粉末。
荀攸并未因这彻底的溃败而显露半分快意,眼神反而更加沉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将熄的残烛。
他知道,此刻荀彧心中那名为“汉室”的巨厦已然崩塌,但废墟之下,或许还埋藏着最后一点名为“忠义”的残砖断瓦,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垮塌。
“文若。”
荀攸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迷雾的锐利,如同在死寂的冰面上凿开新的裂痕:
“你心中那‘拨乱反正’的宏图,其根基已朽,其路途已断,我辈纵有补天之力,亦难挽狂澜于既倒。这,你心中已然明了。”
他稍作停顿,让那“明了”二字如同重锤,彻底砸实荀彧心中的认知。
随即,话锋陡转,不再纠缠于汉室自身那千疮百孔的朽木,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烽烟四起、龙蛇并起的辽阔天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退一步言,即便我等抛开汉室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自身之痼疾沉疴。
那幼主临朝,权柄旁落,中枢倾轧,根基动摇之绝症我们暂且不论。”
荀攸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展开的一幅乱世群雄逐鹿图。
“你且睁眼看看!看看这中原大地,看看这九州寰宇!
看看那些在汉室崩塌的尘埃中,已然亮出獠牙、磨砺爪牙的虎豹豺狼!”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一种历数枭雄的沉重压力:
“何进、董卓、陆鸣!此三人早已手握一州膏腴之地,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甲兵犀利,粮秣充盈!
何进以并州虎狼吞兖豫,强掳士族子弟,搜刮典籍钱粮,其势已成庞然巨物!
董卓西凉铁骑虎视眈眈,凶威赫赫!
陆鸣裂土封公,异军突起,坐拥南方五郡,战舰如云,文武鼎盛,潜龙在渊!
此三者,哪一个不是志在鲸吞天下,取汉室而代之?”
“再看那汝南袁氏!”
荀攸的声音更冷:
“四世三公,百年积淀,其底蕴深如九渊!
袁逢稳坐汝南,不动如山,府库之中究竟藏了多少神兵利刃,多少可战之兵?
袁本初广纳河北豪杰于冀州,虽或有寡断之瑕,然其势已成,已是北方一霸!
他们一门,潜龙在渊,早已不是汉室忠臣,而是择人而噬、待价而沽的巨鳄!
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龙腾九天,裂地分疆!”
荀攸蓦然转身,目光如电,再次锁定荀彧那失魂落魄的身影,语气陡然加重,如同重锤凿击,直指那些在血火中急速崛起、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
“最后,看看就在你眼皮底下,就在这兖豫青徐的血火泥泞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踩着汉室崩塌的瓦砾傲立而起的‘英雄’!”
“曹操,曹孟德!”
荀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赞叹:
“他出身虽非顶尖门阀,然其心性之坚忍狠绝,手段之果决狠辣,冠绝同侪!
你看他在定陶!孤城悬卵,内外交困,夏侯兄弟几近血尽,曹子孝身被数创!
可他呢?拖着伤兵残将,对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兖豫士族,竟能‘以项上人头作保’,只求二十日喘息!
此等破釜沉舟、赌上一切的枭雄气魄,岂是池中之物?
他退有沛国谯县根基,进可席卷豫州!其麾下,夏侯兄弟、曹仁、曹洪......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的虎狼?
文若,你身在其中,难道真看不清他眼底那吞天噬地的野望?
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为汉室守节之臣!
他是在借朝廷之旗,养自身之威,伺机...化龙!”
“孙坚,孙文台!”
荀攸的手指仿佛点向地图上的南方:
“江东猛虎,性如烈火!青徐之地,他与曹操、刘备争锋,寸土不让,悍勇绝伦!
其根基看似被山海陆鸣所扰,然豫章、会稽,江河纵横,富庶天成,早被其经营得铁桶一般!
其麾下周瑜、程普、黄盖皆一时良将,水陆兼精!
此人刚烈勇猛,宁折不弯,岂是能长久雌伏于他人麾下之辈?
他心中所求,绝非一郡一州,而是那裂土封疆的霸业!
他是在借乱世烽烟,锤炼爪牙,啸聚山林!”
“还有那刘备,刘玄德!”
荀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