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内,泼洒的茶汤在深色几案上蜿蜒流淌,浸透书卷,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拂得摇曳不定,将荀彧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他僵立在那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句“还是个孩子”、“远不止十年之期”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承受着信仰崩塌后的刺骨严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裂的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沉默如同凝固的冰河。
荀攸没有催促,也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对面那张苍白如纸、失却了所有神采的脸上。
他能感受到荀彧内心的惊涛骇浪,那不仅仅是理想的破灭,更是对自身判断、对家族千年坚守的彻底质疑。
良久,荀彧空洞的视线才缓缓聚焦,重新落在荀攸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燃烧的执着,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溢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如同濒死的挣扎。
荀攸知道,是时候了。
他拿起一块素白的布巾,动作从容地擦拭着几案上蔓延的茶渍,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却坚定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文若,非是你看不透这局面。以你之智,这天下大势如同掌上观纹。”
他顿了顿,布巾停在半湿的案上,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荀彧眼底深处那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你是不敢看透。”
这四个字,字字千钧,砸在荀彧心坎。
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不敢看透的根源在哪里?”荀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将残酷的现实一层层剥开:
“假如灵帝陛下未曾英年早崩,哪怕只是多活十年...以先帝之权术手腕,纵有何进跋扈,纵有汝南袁氏尾大不掉,朝堂之上,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群魔乱舞、纲常尽废之局?
中枢稳固,帝权在手,宵小何敢觊觎神器?不过些许野心,在皇权威严之下,亦不过是癣疥之疾,翻不起大浪!
何进纵有吞天之志,也绝无此刻这般肆无忌惮、裂土称雄之胆魄!”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关键的关键,恰恰在于灵帝驾崩的不是时候!
新帝不过幼童,懵懂无知!朝政权柄尽落于妇人之手!
此乃天赐良机!给了那些蛰伏的野心家们千载难逢的施展之机!
何进、董卓、汝南袁氏...这些猛虎恶蛟,失了头顶的锁链与镇压的雄狮,其野心与獠牙,还有何人、还有何物能够压制?!”
荀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进程的冰冷判断:
“如此崩坏之局,非但不会长久僵持,反而会加速倾轧!
各方豪强再无顾忌,必将倾尽全力,行那蛇吞象之举!
唯有尽快决出胜负,鼎定乾坤,拥立新的‘真龙’,才能真正结束这无休止的乱世!
这才是结束这场浩劫、让黎民少受些涂炭的最快路径!
所谓的韬光养晦、徐徐图之,在此等群雄并起、野心燎原之势下,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然延长乱世的痛苦罢了!”
“不...不是的!”荀彧像是被这番话烫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挣扎。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地强辩道:
“新帝...新帝总有成年亲政的一天!十年...十年之后,只要朝廷...只要王师...只要我等......”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荀攸毫不留情地打断。
荀攸的眼神锐利如针,瞬间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文若!醒醒吧!”
荀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十年?且不说何进、袁绍、陆鸣这些虎视眈眈的枭雄,岂会坐视朝廷安稳发展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