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恨不得明日就踏破洛阳城!
就算...就算他们一时抽不开身,或者被彼此牵制,朝廷真能获得这弥足珍贵的十年光阴......”
荀攸的嘴角勾起一丝充满讽刺的冷笑:
“你真当那洛阳城内,满朝衮衮诸公,个个都如卢师、皇甫帅般赤胆忠心,一心向汉?
十常侍与保皇派今日因何进兵锋而暂时携手,他日一旦外患稍缓,那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因争权夺利而爆发的倾轧与内斗,会比今日的刀兵相向更加酷烈百倍!
到那时,莫说励精图治,能不重蹈党锢覆辙、自相残杀至元气丧尽,便是侥天之幸!
你指望一群各怀鬼胎、相互撕咬的乌合之众,去支撑一个幼主重光汉室?何其荒谬!”
荀攸话锋再转,语气变得冷冽而现实,直指最近发生的、荀彧亲身经历之事:
“再说此番皇甫帅引兵入兖豫。
文若,你身在其中,难道真看不透兖豫那些士族的心思?
他们是真的心向汉室,仰慕朝廷威仪?笑话!”
他言辞如刀,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他们是走投无路!是被何进逼到了绝境!
献上珍宝,派出使者,哭诉忠义,不过是为了将朝廷这面最后的‘大旗’拖下水!
他们算准了,只要朝廷大军一到,无论统帅是谁,都必将成为何进首要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甫嵩和他那五十万禁军,就是他们抛给何进的最大一块肥肉,一个无法忽视的靶子!
不管是哪方势力获得了优势,只有有心争夺天下的,就不得不先集中力量对付这‘朝廷王师’!
如此,他们龟缩在定陶、豫州腹地的残存力量,不就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喘息之机吗?”
荀攸直视着荀彧震惊而逐渐清明的双眼,掷地有声地总结道:
“他们不是在迎王师,是在引祸水!
皇甫嵩的到来,非但不是复兴的曙光,反而是加速中原绞杀的引信!
谁都不会,也绝不可能,让朝廷安安稳稳地在洛阳坐大!
因为一个安稳发展的朝廷,将是所有野心家未来最大的、最名正言顺的敌人!”
荀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荀攸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将他层层包裹的、不愿深思的迷雾彻底劈开、焚尽。
他不是蠢材,恰恰相反,他拥有当世顶尖的智慧。
许多事情的脉络,那些被他潜意识里因“忠义”而刻意回避、不敢深想的阴暗算计与残酷逻辑,此刻在荀攸毫不留情的点破下,瞬间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尖。
兖豫士族涕泪俱下的归顺背后,是赤裸裸的祸水东引,是利用朝廷当挡箭牌的自保杀招!
洛阳城内,十常侍与保皇派那短暂的蜜月期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权力火山!
幼主临朝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所有野心家都心照不宣、必须趁其弱小将其扼杀的绝佳时机!
皇甫嵩的悲壮出征,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算计,注定成为这场乱世绞杀中第一个被集火的祭品......
所有的一切,所有被他用“汉室正统”、“君臣大义”、“人心未死”等华丽辞藻强行粉饰的真相,都在这一刻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呻吟从荀彧喉咙深处挤出。
他感觉支撑自己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干。
身体晃了晃,再也无法维持那世家子弟的端方仪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颓然跌坐回身后的胡床之上。
他双肩垮塌,头颅深深垂下,几乎埋进自己的胸膛。
双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散落了几缕,狼狈地垂在苍白的颊边。
书斋内只剩下他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那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悲凉、绝望与幻灭的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如同泣血的哀鸣:
“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