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氏祠堂那两扇沉重的精铁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仿佛阖上了千年世族对煌煌汉室最后一丝孤忠的棺椁。
冰冷的夜气混杂着未散的松香与烛烟，扑面而来，激得荀彧微微一颤。
他独自站在阶前，颀长的身影几乎融进宗祠高耸的阴影里，雪沫无声地落在他玄色的氅衣上，也落在他空茫的心头。
族长的决断犹在耳畔轰鸣，“分头下注”、“多方结缘”，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竭力维系的心防。
那幅他苦心描绘的、关于汉室星火重燃的图景，在家族存续的冰冷铁律前，脆弱得如同阶前薄雪。
“文若。”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死寂。
荀攸从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目光沉静地落在荀彧苍白失神的脸上。
他同样经历了一场心灵的鏖战，但此刻眼底已是一片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断后的从容。
荀彧闻声，眼睫微动，从近乎凝固的思绪中挣脱出半分，他勉强扯动嘴角，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公达，还未歇息？”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任何交谈，只想独自咀嚼这份信仰崩塌后的苦涩。
荀攸却已走近，仿佛没有察觉他的疏离，只温和道：
“更深露重，寒气侵骨。我那里新得了些异域茶饼，烹煮之法也颇新奇，可愿移步，暂避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映着荀彧眼中的迷茫：
“方才宗祠之内，你胸中块垒，似未尽吐。我虽不才，倒是个尚可的听者。”
那句“未尽吐”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荀彧心底最不甘的角落。
他抬眼，对上荀攸坦然而带着洞察的目光，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微微颔首：
“...有劳公达。”
荀攸的居所清雅简朴，书斋内却盈满墨香。
他引荀彧入内，径自走向窗边矮几。
几上已置好一套形制奇特的素瓷茶具，釉色温润，线条洗练，迥异于时下常见的漆器或青铜。
荀攸动作娴熟地取水、炙烤茶饼，碾磨成细末，投入一个带流嘴的扁圆壶中。
沸水三沸，他手腕轻旋，水流如注，击打着壶中茶末，发出细密的声响，旋即盖上壶盖，静待片刻。
“此物此道，皆学自那些‘异人’。”
荀攸一边执壶，将碧绿澄澈、浮着雪沫的茶汤分入两个同样素雅的敞口小盏中，一边缓声道：
“器物取其拙朴实用，不尚繁复雕琢；茶道取其清心涤虑，更合吾辈文士沉潜观想之意趣。
异人虽言行迥异，然其匠心巧思，未必无可取之处。”
他将一盏茶轻轻推到荀彧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茶烟袅袅，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荀彧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的弦外之音——劝他放下对固有秩序的执念，睁开眼看看这已然改变、并且蕴藏新机的世界。
他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器温润的凉意，却只是垂眸看着碧汤中沉浮的叶末，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公达兄好意，彧心领。然器物之道可变，心中所持之‘道’......”
他微微摇头，未尽之意清晰无比：这是理念的根本之别，非器物之巧所能移。
荀攸并不意外，也不强劝，只安然品了一口自己盏中茶，平静道：
“无妨。文若方才在祠堂内，言犹未尽。此刻无有旁人，但请畅所欲言，攸洗耳恭听。”
仿佛被这句话骤然打开了闸门，荀彧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迷茫的薄雾被一种近乎悲愤的灼热驱散。
他并未去品茶，而是仰头将盏中微烫的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决绝。
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好茶！然此刻饮之，亦如饮鸩！”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虚空，仿佛要穿透书斋的墙壁，直视那祠堂中的列祖列宗：
“公达兄！我颍川荀氏，自高皇帝时起，便与汉室同呼吸、共命运！
千年以降，我族之根须早已深植于汉家沃土，血脉文脉与之交融！
我们这参天巨木，是随汉室这棵大树一同长成的！此非愚忠，此乃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指节泛白：
“是，天下是乱了！群雄是并起了！
但汉室这棵大树，何曾到了大厦将倾、非伐不可的地步？！
洛阳城中，天子尚在！宫阙犹存！朝堂之上，尚有皇甫义真、朱公伟、卢子干这般擎天玉柱般的宿将老臣，以一身胆魄支撑危局！
更有无数如我师一般的保皇派能臣干吏，夙夜匪懈，为社稷呕心沥血！他们的忠贞与才干，岂容轻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决堤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