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司隶之外,曹操、袁绍、袁术、孙坚、刘表、刘焉、陆鸣......彼等豪强,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相互倾轧,争夺蝇头小利般的城池地盘?
彼此牵制,互相消耗!此等乱局,岂是朝夕之间便能分出胜负,决出那所谓的‘真龙’?
十年?二十年?汉室完全有时间!
有这喘息之机,以千年积累之深厚底蕴,以天下仍存之心向汉室之民心士心,励精图治,招贤纳士,何愁不能拨乱反正,重光日月?!”
荀彧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心中坚守的信条:
“我荀氏家训,世代相传,‘忠君爱国’四字,字字千钧!
值此社稷危难、主上蒙尘之际,身为汉臣,身为荀氏子孙,不正当挺身而出,竭尽智勇,匡扶汉室于既倒吗?
为何...为何族长与诸公,不思同舟共济,反要未虑胜先虑败,汲汲于寻找他处‘潜龙’,另觅所谓‘下家’?
此非智者保身之道,此乃...此乃背弃啊!”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血泪般的控诉与不解,在寂静的书斋里回荡,震得几上茶烟都为之紊乱。
长久压抑的信念、对家族决策的痛心、对汉室前途的忧虑,在这一刻如同竹筒倒豆般倾泻而出。
他站在那里,脊梁笔直,如同风中一杆不肯折断的孤竹,眼中燃烧着近乎绝望的执着火焰,死死盯着荀攸,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能支撑自己继续站下去的回答。
荀攸始终安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将荀彧的每一分激越、每一寸痛楚都清晰地映照进去。
直到荀彧那声带着泣音的“背弃”余音散尽,书斋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时,荀攸才缓缓抬手,执起尚有余温的茶壶。
壶嘴倾斜,一道澄碧的水线无声注入荀彧面前那只空了的茶盏,水声泠泠,在极度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从容。
“文若所言......”
荀攸的声音平稳依旧,没有反驳荀彧列举的任何一位忠臣良将,也没有质疑汉室潜在的底蕴或时间窗口。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到令人骨髓发寒,被荀彧意无意忽略的、铁一般的事实:
“情理俱在,颇多灼见。然则...”
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目光如两柄无形的锥子,直刺荀彧信念最核心、也最脆弱的根基:
“你始终回避了最致命的一点——”
“当今天子,还是个离亲政都遥遥无期的孩子。”
“离新帝亲政执掌权柄,远不止十年之期。”
“轰——!”
这轻飘飘的十二个字,不啻于一道无声的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荀彧的天灵盖上!
荀彧整个人如遭重击!方才因激动而挺直的脊梁瞬间僵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
那双燃烧着执着火焰的眼眸,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失焦,直直地瞪着荀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一个无比恐怖、却被自己长久刻意忽视的深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书斋内死寂得可怕,唯有铜壶中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更衬得这寂静如同凝固的寒冰。
“孩...子......”荀彧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流溢出。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脚底,耳膜中充斥着血液奔流的巨大轰鸣,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那个端坐洛阳深宫、在何太后珠帘之后的小小身影,那个被他所有忠君热血和复兴蓝图下意识地供奉在至高位置、却从未真正纳入权力运转考量的“天子”,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幼弱感。
何进、袁绍、吕布、陆鸣...这些虎视眈眈的枭雄猛兽,他们会等吗?
皇甫嵩、卢植再是擎天玉柱,他们能扶持一个幼主十年、二十年,在群狼环伺中安然无恙吗?
十常侍与保皇派那脆弱的同盟,能在无休止的权力倾轧和幼主长成的漫长岁月中维系吗?
他方才慷慨激昂的“十年生聚”、“招贤纳士”、“拨乱反正”...所有的宏图伟略,所有的忠肝义胆,在这“幼主临朝”的冰冷现实面前,都像一个巨大而虚幻的泡影,只需一根名为“时间”的细针轻轻一触——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荀彧失手打翻了面前那盏荀攸刚刚为他斟满的茶。
碧绿的茶汤泼洒在深色的几案上,迅速蔓延开来,浸染了书卷,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荀彧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下去,仿佛那无形的重压终于击垮了他挺直的脊梁。
空洞的眼神依旧死死钉在荀攸脸上,只是那里面再无半分执拗的火焰,只剩下被惊雷彻底劈碎后的茫然、震骇,以及...一片死寂的灰烬。
书斋内,唯有茶香与墨香混着泼洒的茶汤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无声弥漫。
几上那摊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映着跳跃的微弱烛光,宛如一张无声狞笑的嘴,吞噬着千年汉臣最后的光荣与梦想。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荀攸静静地坐着,看着失魂落魄的族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那茶壶口飘散出的最后一丝青烟,在两人之间蜿蜒升腾,如同一条无声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