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则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了然,显然对此并不意外。
面对荀彧的暴怒质问,陆鸣却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对荀彧执着于空名的怜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视荀彧那燃烧着虚妄火焰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反问:
“文若先生,你口口声声汉帝尚在,朝廷纲纪...好,我们不谈天下,只谈洛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砸向荀彧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信仰支柱:
“我且问你,此时此刻,洛阳城中,东西南北四座巍巍城门,有几座城门、几段城墙,是由你口中的天子亲自掌控?
他手中的兵符,能调动城内禁军几何?
皇宫高墙之内,他身边的近卫军团,又有几人能听他号令行事?”
“若何进今日便挥师西进,铁骑直指司隶,兵临洛阳城下!
你告诉我,新帝,一个稚龄幼主,他能不能派出一兵一卒前去抵挡?
能不能发出一道真正有效的诏令,将何进这‘国贼’驱赶出京畿之地?!”
陆鸣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那层名为“汉室正统”的华丽外衣,露出了里面孱弱不堪、任人摆布的实质。
他每问一句,荀彧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摇晃一下,脸色便褪去一分血色。
这些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皇甫嵩的无奈、十常侍的跋扈、何进的嚣张、洛阳城内暗流汹涌的权力倾轧...一幕幕残酷的现实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涌。
“我...我...”荀彧嘴唇剧烈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挤出几个音节,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辩才,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荀彧被事实逼问得哑口无言、摇摇欲坠的模样,陆鸣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不再看荀彧,仿佛对方已不值得再多费唇舌,而是用一种平淡却蕴含着强大自信的语气,回答了荀彧之前那句无力的诘问:
“至于我陆鸣...行不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视厅内众人,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我上,我还真行!”
他身体坐直,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雄主气势沛然而出:
“半年前,白山黑水之间,女真联合高句丽,狼子野心,大举入侵幽州,屠我边民,毁我家园!烽火燃遍辽东!”
陆鸣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铁血杀伐之气:
“我山海领,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空谈仁义!
我遣大将提锐卒北上,先灭女真主力于白山之下,迫降室韦、契丹两族,斩断其爪牙!
旋即挥师东进,兵锋直指高句丽!”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描绘出一幅金戈铁马的壮阔画卷:
“连破高句丽五座山城!
兵威所至,敌酋授首,宵小丧胆!
若非那该死的‘国境屏障’横亘,阻我大军去路......”
陆鸣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遗憾,随即化为睥睨天下的傲然:
“今日之高句丽,早已成为历史尘埃,其疆域当尽数归我汉家山河!
此非虚言,乃我山海将士用血肉拼杀出来的功绩!
此等强敌,我陆鸣说灭,便有能力灭之!”
荀彧不可置信的骂道:“武夫!莽夫!屠夫!”
陆鸣的目光再次掠过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荀彧,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真理:
“文若先生,你告诉我!
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靠你口中那飘渺的‘仁义礼教’,靠洛阳深宫那面无人能掌控的龙旗,能让白山黑水的异族放下屠刀?
能让何进、董卓之流俯首称臣?
能让这天下无数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黎民百姓,获得一方安稳的立足之地吗?!”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
“不能!他们能依靠的,从来不是空谈!不是虚名!
而是握在手中的刀剑!是能斩断乱世荆棘、诛灭豺狼虎豹的力量!
是像我这样的‘屠夫’,用敌人的尸骨和鲜血,为他们垒砌起一道可以遮风挡雨的城墙!
这,才是这乱世之中,最真实的‘仁义’!”
陆鸣的声音如同战鼓落下的最后一声重锤,震得满室皆静,余音在梁柱间萦绕不散。
荀彧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那斥责被对方以如此铁血残酷却又无可辩驳的方式正面碾碎,他内心那套基于“王道仁政”的理想大厦,在血与火的现实面前彻底崩塌。
他颓然跌坐回座位上,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头颅深深低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底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他不再反驳,也无从反驳。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奇异的安静。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沮授、郭嘉、戏志才等人看着彻底失语的荀彧,眼神复杂,有叹息,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荀攸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目光从失魂落魄的荀彧身上移开,转向主位上的陆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带着深深感慨与钦佩的笑容。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
“原来如此!辽东一战,外界虽知山海领大胜,却不知竟是如此惊心动魄,功勋彪炳!
先灭女真,慑服室韦、契丹,再破高句丽五城...此等赫赫武功,非但解了幽州之危,更是为我汉家永绝北方一大患!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陆公与山海领将士,非是屠夫,实乃护我华夏衣冠、拓展汉家疆土的英雄!此乃大仁大义!”
他郑重地对着陆鸣拱手一礼:
“公达先前只知陆公雄才,今日方知陆公之‘仁义’,是真正以铁血护佑生民、以刀锋开拓太平的大仁大义!佩服!”
陆鸣连忙摆手,脸上恢复了平和的谦逊:
“公达先生过誉了。保境安民,拓土卫疆,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荀攸直起身,脸上的感慨与钦佩瞬间化为无比的郑重与决断。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开座位,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主位上的陆鸣,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陆公!今日亲睹山海气象,聆听陆公壮志,更知辽东伟业!公达心折!
乱世已至,潜龙在渊!公达不才,愿效法古之贤良,择明主而事!
恳请陆公不弃,允公达效力帐下,执鞭坠镫!
愿以胸中所学,助陆公涤荡寰宇,一统山河,早开太平盛世!”
这一拜,正式宣告了颍川荀氏顶尖谋士荀公达的归附!
陆鸣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霍然起身,大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稳稳扶住荀攸的手臂,声音洪亮,充满喜悦与郑重:
“公达先生大才,名动天下!陆某思慕久矣!
今日得先生不弃,愿来相助,实乃山海之幸,陆鸣之幸!有先生助我,如虎添翼!何愁大业不成?
快请起!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山海领军师祭酒,参赞军机,共谋大业!”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象征着一位乱世枭雄与一位顶尖谋士的命运,在这一刻紧密相连。
厅内,沮授、郭嘉、戏志才、程昱等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纷纷起身道贺。
唯有角落里的荀彧,依旧深埋着头,仿佛与这满堂的振奋与期待隔绝在两个世界,身影显得无比孤单与落寞。
厅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厅内,一个新的时代,已然在荀攸这一拜中,掀开了属于山海领的、充满希望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