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
刘备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后的探寻:
“若弃青州,备...又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何处可容身?”
皇甫嵩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汤,呷了一口,缓缓道:
“中原之地,四战之区!虎狼环伺,群雄逐鹿,早已是修罗场!
没有深厚的根基,没有强大的臂助,在此处挣扎,不过是他人争霸的垫脚石,迟早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帐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西都洛阳的方向:
“跟着你恩师卢子干,回归朝廷中枢吧。
洛阳虽非净土,十常侍虽为祸甚烈,然天子尚在,朝廷法统犹存!
以你之能,有关张之勇,更有子干在朝中为你斡旋引荐,好歹能在洛阳谋得一席之地。
无论是执掌一营禁军,还是外放为一方县令,总好过在这四战死地,做那无根浮萍,朝不保夕。”
“回归朝廷...”刘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有对未知前途的忐忑,有对放弃基业的不甘,但也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片刻后,他再次向皇甫嵩深深一揖:“元帅指点迷津之恩,备永世不忘!容备回去细细思量。”
“去吧。”皇甫嵩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苍劲。
离开皇甫嵩那充满沉重气氛的大帐,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刘备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
关羽正襟危坐于案前,就着灯火擦拭着青龙偃月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动作一丝不苟,沉稳如山。
张飞则焦躁地踱着步,丈八蛇矛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豹眼圆睁,见刘备进来,立刻瓮声问道:
“大哥!老帅深夜找你,所为何事?莫不是又要俺们去打头阵?”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位坐下,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卢植的亲笔信。
素帛入手微凉,仿佛还带着恩师的殷切与忧虑。
他当着关张二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泥,展开信笺。
卢植那瘦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所言竟与皇甫嵩的提点不谋而合!
信中详细分析了中原乱局,直言青州已成死地,强邻环伺,非久留之所。恩师痛心疾首地写道:
“...孟德有沛国根基可退,文台据豫章会稽可守,皆非无根之木。
吾徒平原之基,不过累卵,焉能经风浪?万不可与袁本初、曹孟德之辈在青州死耗!
当断则断,速弃此累卵之地!让袁曹孙于青州自相残杀,耗其元气。
汝当另寻立身之所,保留有用之身,以待天时...切记,根基不固,纵有凌云志,亦如沙上筑塔!”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刘备心上,彻底粉碎了他对青州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恩师的远见与皇甫嵩的洞察在此刻重叠,将他逼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悬崖边缘。
他的手微微颤抖,那承载着恩师沉重嘱托的帛书边缘,几乎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白。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关羽停下了擦拭刀锋的动作,丹凤眼锐利地看向刘备,已从大哥的神色中读出了不寻常。
张飞也停止了踱步,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刘备。
终于,刘备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紧咬牙关,腮边肌肉绷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齿缝中迸出斩钉截铁的命令:
“云长!”
“大哥!”关羽立刻肃然应声。
“你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回平原郡!”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将令:平原郡内,凡我麾下能战之兵、可用之吏、愿随我走之百姓,尽数集结!
郡府、县衙所有仓廪府库,钱粮、军械、布帛、马匹...凡可用之物,一粒粟,一束草,一杆枪,皆给我搬空!
不得有丝毫遗漏!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西方,如同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座虽已衰微却仍象征着正统的都城:
“所有人马物资,全部带走,目标——京兆尹,洛阳!”
“弃青州,入洛阳!”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关张二人心中炸响。
关羽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与无奈,抱拳沉声道:“喏!关某即刻启程!定将平原根基,尽数迁往京畿!”
张飞先是愕然,随即豹眼圆睁,瓮声吼道:
“大哥!咱们辛苦打下的地盘,就这么便宜了袁绍那厮?!”
但看到刘备那不容置辩的决绝眼神和关羽沉稳的示意,他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跺了跺脚,抓起蛇矛:
“罢了罢了!大哥说去哪,俺老张就去哪!洛阳就洛阳!俺倒要看看,那鸟地方有什么名堂!”
刘备看着两位生死相随的兄弟,心中五味杂陈,有弃土的痛楚,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破而后立的决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封决定了他未来道路的卢植手书,将其小心收起。
帐外,夜色正浓,而一条通往帝都洛阳、充满未知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道路,已在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