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外的朝廷大营深处,喧嚣的接风宴席早已散去,唯余刁斗之声与巡营士兵甲胄的轻响在寒夜中回荡。
皇甫嵩的中军大帐内,炭盆里最后的余烬泛着暗红,勉强驱散着帐中刺骨的寒意。
老帅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色深衣,正对着一幅展开的兖豫青三州舆图凝神,跳跃的烛火将他斑白的须发染上一层金红,更显面容沉肃。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刘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酒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元帅深夜相召,备前来听命。”
“玄德来了,坐。”皇甫嵩并未回头,只是指了指案几对面的胡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刘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师长训诫的弟子。
皇甫嵩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刘备脸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素帛信函。
他将其轻轻推到刘备面前:“此乃子干托我转交于你的亲笔信。他人在洛阳,心却系于你这弟子身上。”
刘备神色一凛,双手接过信函,并未立刻拆看,只是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对着皇甫嵩再次深深一揖:
“劳元帅亲递恩师手书,备感激不尽!恩师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子干身体尚可,只是忧心国事,更忧心你这远在青北的弟子。”
皇甫嵩摆摆手,示意刘备无需多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玄德,今夜非为叙旧。看在子干面上,有些话,老夫需得提点你一二。”
他踱步到舆图旁,手指精准地落在“平原郡”的位置,那正是刘备在青州仅存的根基所在。
“青州之地,你...还是尽早放弃为好。”
刘备瞳孔微缩,虽极力保持镇定,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抬头看向皇甫嵩,眼中带着询问与不解。
皇甫嵩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手指沿着舆图向西、向北虚画:
“老夫率军东来时,沿途细探各方动向。
汝南袁氏,袁本初麾下冀州大军主力,早已悄然移师东北,陈兵于济水之畔!
其锋刃所指,绝非定陶残局,而是...青州全境!”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刘备:
“袁氏与何进联盟为的就是争夺地盘,你当有所耳闻。
青州,是他们划给袁氏的盘中餐!袁本初此人,野心勃勃,手段酷烈更胜其父。
他既盯上了青州,岂会容你这区区平原郡挡在咽喉?大军压境,只在旬月之间!”
刘备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元帅所言,备岂能不知?然青州非备一人之青州,亦是孟德与文台奋力相争之地,岂能轻易拱手让与袁氏?”
“糊涂!”
皇甫嵩低喝一声,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兖州与豫州的位置:
“他二人与你岂可一概而论?曹操曹孟德,其根基在豫州沛国谯县!
那是他曹氏、夏侯氏的祖地,宗族根基深厚,人才辈出!
纵使兖州全失,他退回豫州沛国,依然有卷土重来之基,有宗族乡党死力相随!他耗得起,也输得起!”
他的手指又猛地移向扬州方向:
“再看孙坚孙文台!此人虽在豫州与曹刘争锋,然其真正的大后方,是扬州的豫章郡与会稽郡!
此二郡,富庶广阔,江河纵横,易守难攻!
丹阳虽陷于山海陆鸣之手,然其根本未失。
孙坚早已将精锐调回南线布防。他同样耗得起,也输得起!
纵使北线青州尽失,他退回江南,依仗大江天堑,依然是割据一方的雄主!”
皇甫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备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你呢,玄德?你的根基何在?你的平原郡,不过青州一隅,孤悬于河北!
你的部曲,是招募的流民与溃卒!你的钱粮,全靠平原一郡苦苦支撑!
你的身边,唯有关、张二位义弟神勇,却无宗族枝蔓,无地方大族死力效忠!
一旦袁绍倾冀州之兵南下,以泰山压卵之势攻你,你拿什么去耗?你又能输几次?
一次败仗,便是倾覆之祸!届时,莫说基业,恐性命亦难保全!”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皇甫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刘备看似稳固实则危如累卵的处境。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刘备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皇甫嵩所描绘的绝境,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预感到却不愿深想的残酷现实。
沉默,在帐中蔓延。
只有炭火的低语和帐外呼啸的寒风。
良久,刘备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压力一同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对着皇甫嵩,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弟子礼,声音低沉却清晰:
“元帅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解备心中迷雾。此等肺腑之言,恩同再造,备...铭感五内!”
皇甫嵩看着他眼中那抹认清了前路的痛苦与决绝交织的神色,微微颔首,知道自己的话已说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