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城,大将军行辕的暖阁依旧炭火融融,却弥漫着比硝烟更粘稠的博弈气息。
何进指尖敲击着紫檀扶手,那一声声“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兖豫士族已然脆弱的心弦上。
丁原侍立如铁塔,目光扫过堂下愈发增多的兖州使者,那些曾经矜持傲慢的家主代表,此刻脸上只剩下惶惑与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大将军仁德,不计前嫌,许我等戴罪立功,实乃再造之恩!”
济阴陈氏家主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陈留张氏、东郡王氏、山阳李氏等十七家,已联名具表,愿献济阴郡治昌邑城,阖族子弟、部曲、钱粮、藏书,皆听凭大将军驱策!”
吕布抱臂立于一旁,猩红的披风无风自动,他冷眼看着这些不久前还据城顽抗的士族如今争先恐后地献上忠诚,鼻翼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方天画戟的煞气虽敛,但那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让堂中温度骤降几分。
何进却面露嘉许,抬手虚扶:
“诸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兖州之福,社稷之幸!
济阴郡守之位,便由陈公暂代。
只要尽心任事,孤保尔等家族富贵绵长,远胜往昔!”
随着何进主动放缓甚至暂停了对济阴郡残存抵抗力量的雷霆打击,将屠刀换成了橄榄枝,越来越多的观望者看清了风向。
原本龟缩在陈留郡,与曹操残部互为犄角的豫州颖川、陈国等郡的大族,也开始有使者悄然北上濮阳。
曹操帅帐中的气氛日益凝重,夏侯渊、夏侯淳、曹仁的眉头锁得更紧,连番大战失利的阴云尚未散去,后院“人心浮动”的警报又已拉响。
与何进“谈一谈”,虽屈辱,却成了残存力量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选项。帅帐内的灯烛彻夜不熄,争论、权衡、妥协的低语在黑暗中流淌。
洛阳,皇城深处。
汉室最后的一抹余晖,似乎都被兖州方向卷来的漫天阴云所吞没。
长乐宫中,何太后带着年幼的皇帝。
珠帘之外,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正躬身肃立,声音带着精心酝酿的惶恐与煽动。
“太后!陛下!大将军在兖州...其势已成矣!”
张让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如同夜枭低鸣:
“濮阳、陈留、东平...兖州膏腴,尽入其手!
这且不论,更要命的是那些投效的兖州士族!
王氏、陈氏、张氏...哪一个不是百年门阀,累世簪缨?
其族中俊杰、府中智囊、家中私兵部曲,如今皆为何进所用!
更有豫州颖川、陈国诸姓,亦在蠢蠢欲动!”
赵忠适时接口,语气更加沉重:
“太后明鉴!何进本身手握并州虎狼之师,吕布、张辽等神将凶威滔天,若再尽得兖豫两州士族归心,得其人望、钱粮、人才...那便是如虎添翼,蛟龙入海!
届时,其势将彻底凌驾于朝廷之上!这天下...恐怕就真姓何了!朝廷再想制衡,无异于蚍蜉撼树啊!”
何太后逗弄皇帝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惊惶。
她虽深居宫闱,但也知兄长权势日重,却未曾想已到了倾覆汉祚的边缘。
“这...兄长他...怎会如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将军...恐已非当年洛阳城中之大将军了。”
段珪阴恻恻地添了一把火:
“奴婢等收到密报,兖豫士族为求活路,倾其所有献上珍宝、田契、乃至族中珍藏的孤本典籍、神兵利器于大将军府库!
其价值何止亿万!更献上了族谱名册,凡有才能者,尽数听候差遣!
此乃以倾州之物力,结何进之欢心!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陛下...何以自处?”
十常侍的话语如同淬毒的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何太后与少帝刘辩最深的恐惧。他们不仅点明了何进获得两州地盘和财富的可怕,更着重强调了那“人才”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何进的囊中。
这些人才足以支撑一个庞大政权运转的智力资源和地方根基。
这才是真正动摇汉室根基的致命一击。
“不能!绝不能让兄长...让大将军独吞兖豫!”何太后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后宫妇人面对家族背叛与皇权危机时的惊怒交加,“尔等...尔等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张让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太后!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