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城头,何进那面巨大的玄底金纹帅旗猎猎作响,宣告着兖州新主的威权。
城下,并冀联军大营依旧弥漫着铁血与硝烟的气息,士兵们舔舐着胜利的伤口,眼中燃烧着对更多战利品的渴望。
然而,一场无声的博弈,已在联军最高层悄然展开,其影响迅速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战场。
袁逢的车驾在精锐袁氏黑甲骑的护卫下,低调地驶离了这座刚被鲜血浸透的城池。
几乎就在其身影消失在通往邺城官道的同时,一道道只有袁氏核心将领才能解读的密令,如同无形的丝线,迅速牵动了驻扎在兖州前线的汝南袁氏大军。
原本与并州军犬牙交错、共同压迫兖州最后抵抗力量——济阴郡防线的大批袁氏营寨,开始了微妙而坚决的挪动。
旌旗招展,甲胄铿锵。
精锐的冀州步卒、袁绍亲率的冀州铁骑,甚至部分新投入战场、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袁氏本家神将所部,开始有意识地脱离与济阴郡守军最直接的接触线。
他们并非溃退,而是以一种“战略调整”的姿态,缓缓向东北方向倾斜。
行军路线隐隐指向那条横亘在兖州与青州之间、象征着下一个猎物的界限——济水。
“袁本初这是...要去青州了?”并州军大营中,有将领望着友军移动的烟尘,低声议论。
吕布麾下的并州狼骑们则对此嗤之以鼻:
“哼,袁家人倒是滑头,眼看兖州将定,便急着去摘青州的桃子!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丁原站在营前高坡上,铁铸般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深知袁逢与何进在濮阳暖阁中达成了某种交易。
袁氏大军的动向,不过是那份冰冷协议在战场上的延伸。
他没有阻拦,甚至默许了这种“友军”的撤离。
在丁原看来,兖州剩下的骨头,并州军完全有能力、也理应独自啃下,这份战功不容他人染指。
于是,并州军这柄刚刚劈开濮阳、饮血东平的利刃,非但没有因袁氏的“退让”而分散,反而更显狰狞。
在丁原和吕布的指挥下,他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将全部力量凶狠地扑向了陈留郡最后的重镇,以及横亘在前的最后屏障——济阴郡。
陈留郡的陷落比预想的更快。本就人心离散的兖州士族,在袁氏大军“无意”挪开、暴露出并州军那更加凶戾冰冷的锋芒后,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使者络绎于途,降表雪片般飞向濮阳和并州军大营。
象征抵抗的旗帜被粗暴扯下,换上了何进那刺目的玄金旗。
紧接着,并州军毫不停歇,挟大胜之威,滚滚铁流尽数压向济阴郡!
吕布的方天画戟撕裂长空,张辽的湛蓝戟光如电穿梭,高顺的陷阵营踏着整齐如一的死亡步伐推进,于禁的银枪扫荡残垒,七位神将的恐怖威压虽因袁氏部分神将随军“调整”而略有减弱,但汇聚于济阴一地的并州军主力,其锋锐与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们要用最狂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碾碎这最后的抵抗,为兖州之战画上一个由并州军独占的、血色的句号!
济阴郡的防线在如此重压下呻吟、变形、濒临破碎。
每一个幸存的兖州守军和士族眼中,都充满了末日般的绝望。
似乎再有一记重锤,这块“硬骨头”就将彻底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一道来自濮阳、盖有何进大将军印玺的紧急军令,如同冰水般浇在了并州军最炽热的战意之上——
“着令:奋威将军吕布,即刻卸前线指挥之责,轻骑简从,速返濮阳大营!不得有误!”
军令传来时,吕布正挥舞方天画戟,将济阴郡一段摇摇欲坠的关墙彻底轰塌,碎石混合着守军残肢飞溅。
那狂暴的罡气几乎要将天空都捅个窟窿。听到传令兵颤抖的复述,吕布赤红的双眸猛地一凝,周身沸腾的杀意骤然一滞,随即爆发出更恐怖的怒意!
“什么?!”
方天画戟重重顿地,大地龟裂:
“本将军正要踏平济阴!何故此时召回?!”
那声音如同雷霆炸响,震得传令兵几乎瘫软。周围的狼骑将领也面露惊愕与不解。
前线正是高歌猛进、收割战功的黄金时刻,召回己方最强的神将?大将军这是何意?
然而,军令如山,印玺煌煌。
吕布纵有冲天怒火,也不敢公然违抗何进。
他狠狠瞪了一眼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济阴郡城,发出一声憋闷至极、如同受伤凶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扯赤兔马缰绳。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回濮阳!”吕布的声音冰冷刺骨,饱含着被强行中断杀戮的不甘与戾气。
他不再看那硝烟弥漫的战场,猩红的披风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几名亲卫,如同离弦的血色利箭,脱离战场,绝尘而去,只在身后留下满地惊疑与骤然降温的战意。
当吕布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未散的战场煞气踏入濮阳府时,他看到的景象与他预想的“紧急军情”截然不同。
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情,没有亟待他救援的危机。
暖阁内,炭火融融,何进一身舒适的锦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与麾下丁原低声交谈着,气氛甚至称得上“闲适”。
角落里,几位身着兖州士族服饰、神态恭敬中带着惶恐的使者垂手肃立,显然已等候多时。
“大将军!丁刺史!”
吕布按捺着怒火,抱拳行礼,声音硬邦邦的:
“末将奉命赶到!不知前线有何紧急军务,需召末将回返?”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士族使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何进放下茶盏,抬起眼皮,那目光深邃如渊,早已不是洛阳深宫称病时那般阴鸷,而是充满了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
他并未直接回答吕布的质问,而是对丁原微微颔首。
丁原会意,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吕布耳中:“奉先,仗,打到济阴,可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