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
吕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独战三英都未曾变色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济阴指日可下!曹操残部已成瓮中之鳖!此时停手,岂非纵虎归山?前功尽弃!”
他身上的罡气隐隐鼓荡,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波动。
“前功尽弃?”
何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大帝国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刚刚插满代表己方旗帜的兖州区域上。
“奉先,你看这兖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濮阳、陈留、东平、济北、泰山...尽入吾彧。
一个济阴孤城,打下来又如何?屠城泄愤?还是再多占几亩焦土?”
何进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转向吕布:
“打仗,是为了占地盘?那是最蠢的莽夫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酷与精明:
“袁本初急着去青州,让他去!他想要那地盘,尽管拿去!孤不拦他。
但你看他袁家,为了地盘,精锐尽出,甚至不惜动用本家积攒百年的底蕴,神将一个接一个往里填!值吗?”
何进的目光扫过吕布和丁原,最终落在那几个屏息凝神的兖州士族使者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孤从山海领那头北疆巨兽身上看明白了一个道理——地盘、兵甲、钱粮,固然重要。
但真正决定一个势力能走多远、爬多高的,是人!是人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鸣凭什么能裂土辽东,威震北疆?
凭的是郭嘉、沮授、程昱这些算无遗策的谋臣!
凭的是赵云、太史慈、周泰那些能征惯战的神将!
没有这些人,再大的地盘,也不过是群狼环伺下的一块肥肉!”
“孤夺兖州,要的不是这片被战火犁过一遍的土地!”
何进的手掌重重拍在舆图的兖州位置上:
“孤要的是人!是这兖州、豫州之地,传承数百年、根深叶茂的士族门阀!
是他们家族中饱读诗书、熟谙政事的子弟!
是他们族内那些勇猛善战、可为将校的家臣部曲!
是他们手中掌握的钱粮渠道、匠作秘方、人脉网络!
这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正资源!”
他指向济阴郡的方向:
“留着济阴不打,让它悬在那里,如同一把剑悬在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兖州、豫州士族头顶!
让他们看清楚,负隅顽抗,吕布的方天画戟顷刻便能取其首级!
但同时,也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一个台阶!
孤让袁氏的兵撤开,召你吕奉先回来,就是要告诉他们——”
何进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政治的算计:
“孤,要的是合作,是臣服!
只要他们识时务,献上忠诚,献上人才,济阴可以成为他们归顺的投名状,他们的家族、财富、地位,孤非但不夺,反而可保!
孤要的是他们的人心归附,是他们的才智为我所用!
有了这些源源不断的人才,孤何愁霸业不成?何惧他袁本初只知鲸吞地盘的短视之举?”
暖阁内一片寂静。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丁原面无表情,显然早已明了何进此意。
吕布脸上的暴怒和不解,在何进这番剖析下,如同冰雪般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层次战略所震撼的复杂表情。
他虽嗜战,但并非全无头脑。
何进这番话,直指核心,道破了他从未深思过的权谋本质。
看着那几个在何进威势下愈发恭敬、眼中甚至流露出希望之光的兖州士族使者,吕布终于明白。
自己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在此时被收回鞘中,并非无用,而是要化作谈判桌上最沉重的砝码,去攫取比战场厮杀更“昂贵”的战利品——人心与才智。
他紧握方天画戟的手,缓缓松开了一些,那冲天的战意被强行压抑,化作眼底深处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服从的暗流。
猩红的披风无风自动,仿佛一头被套上缰绳、暂时蛰伏的洪荒凶兽。
何进满意地看着吕布的反应,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对那几个士族使者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笑容:
“几位使者,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家。路,孤给了。怎么选...就看他们的诚意了。”
濮阳城外,袁绍的旌旗已远指济水。
济阴郡下,并州军的攻势诡异地停滞,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在濮阳暖阁之内,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未来格局的谈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何进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兖州,投向了更广阔的中原腹地,以及那由“人才”构筑的宏伟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