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守府的书房内,陈宫捏着眉心推开最后一份户籍册,青玉镇纸压住新绘的田亩鱼鳞图。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丹阳十六城舆图上,摇曳如征战不休的旌旗。
上任不过十日,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已矮了半尺。
丹阳坞堡的私兵整编方案、被黄忠火箭焚毁的姑孰城重建条陈、蒋钦引水倒灌后秣陵的疫病防治章程......桩桩件件在他笔下化作条理分明的朱批。
“公台先生!”
张昭挟着寒气推门而入,玄色官袍沾着雪屑,身后两名书吏抬着半人高的木箱轰然落地:
“庐江郡冬赋清册与屯田方案,劳烦今日核验。”
他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语气却如卸下千斤重担。
陈宫指尖的狼毫一顿,墨点洇开公文:“子布兄,这是丹阳郡守府。”
“能者多劳啊!”
徐福的笑声从廊下传来,怀中抱着的吴郡盐铁账簿堆到窗槛:
“横竖丹阳诸事已入正轨,公台理政之才更胜我与子布——明日吴郡漕运改制细则也拜托了!”
说罢竟转身疾走,玄鸟纹袖袍翻飞如逃。
书房死寂片刻。
陈宫看着两座“大山”,终于明白十日前暖阁围炉时,为何沮授闭目装睡、郭嘉偷觑冰花——那根本不是闲适,是资深谋士对案牍的本能逃避!
他想起鲁肃前日钻进周泰军营时那句“肃粗鄙,唯军务可效犬马”,当时只道谦辞,如今方知是血泪箴言。
江乘水寨的箭楼上,鲁肃望着冻云低垂的江面,手中暖炉氤氲白汽。
下方校场里,甘宁正吼着“锦帆儿郎冻掉卵子也得操船”的粗话,冰碴在赤膊大汉们古铜色的脊背上迸溅。
“子敬军师!”
张昭的马车顶着风雪停在辕门,车帘掀处露出冻红的鼻尖:
“吴郡今春蚕桑推广......”
“兴霸!”
鲁肃突然高喝打断,锦袍下摆一撩跃下箭楼:
“昨日你说的水门机关图,肃忽有妙想!”
拽着甘宁就往船坞跑,腰间玉珏撞得叮当乱响。
张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摇头长叹:“又一个学坏的......”
海港城暖阁依旧茶香袅袅。
程昱刚展开半卷徐州情报,郭嘉已拈起棋盘边的酒葫芦:
“仲德,这局残谱关乎江淮气运......”
话音未落,沮授的鼾声适时响起。
戏志才笑着将丹阳刑狱案卷推到角落:
“陈公台十日厘清三万诉状,何须我等越俎?”
陆鸣掀帘进来时,只见四人围炉分食烤栗。地上滚着份摊开的《庐江丁口黄册》,朱批墨迹簇新——赫然是陈宫字迹。
“主公来得正好!”
郭嘉醉眼乜斜着踢开册子:
“张子布把两郡公文全塞给陈公台,逼得新太守悬印挂冠的心都有了......”
陆鸣拾起黄册轻笑:
“公台今晨呈了《丹阳新政十疏》,顺带把庐江赋税问题整理成册。”
他指尖敲在“清丈隐田三十万亩”的朱批上:
“现在知道为何孤敢放手予他郡守之权了?”
炉火噼啪爆响。鲁肃裹着寒气冲进来,发冠歪斜也顾不得扶:
“主公!属下......”
忽见满地公文,话锋陡转:
“......甘兴霸冻病了,肃特来讨坛虎骨酒!”
众人哄笑中,陆鸣将酒坛抛去:
“告诉兴霸,开春打九江,他的锦帆军为先锋。”
又对角落侍立的典韦道:
“去库房取那套玄铁犀甲,给陈太守送去——就说是给他防身的。”
“防谁?”典韦瓮声问。
“防张昭徐福再抬文书箱子。”
陆鸣望着鲁肃逃也似的背影,玄氅拂过程昱刚写半行的《吴郡策论》:
“再捎句话:若有人敢往丹阳运半车竹简,准他用太守印砸人。”
暖阁里酒香混着栗壳焦香。
程昱默默收起笔墨,戏志才把残谱盖在情报卷宗上。
窗外风雪呼啸,掩不住江畔船坞里鲁肃与甘宁争论水战阵型的激辩声——清亮高昂,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欢畅。
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着东海之滨最后一丝料峭寒意。
陆鸣正与沮授、鲁肃推演着沙盘上九江郡的地势,郭嘉斜倚在窗边假寐,戏志才则对着一卷新绘的丹阳水利图沉思。
厚重的精铁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昭挟着一股寒气与更沉重的文书卷宗气息大步而入。
这位总揽民政的长史,眼下的青黑较之丹阳初定时似乎淡了些,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案牍磨砺出的精干却更加深刻。
他怀中抱着的不再是拜帖托盘,而是几卷厚得惊人的硬皮册簿与图卷,分量十足地搁在陆鸣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郭嘉掀了掀眼皮。
“主公!”
张昭的声音带着一种汇报重大成果时的沉稳与不易察觉的自豪,也夹杂着连日核对的辛劳:
“经户曹、工曹与海港城船政司联合清点、核验,我山海领水师舰船及所属造船工坊之详册业已厘清,特来呈报!”
他展开最上面一卷标注着“玄鸟水师舰船总录”的硬皮册,手指精准地点在几行墨迹尤新的关键条目上,语速清晰而有力:
“截止本月初三,我山海领水师,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