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林一直没有说话。
叶秀峰一口气把所有困难都摆出来之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等着顾西林开口。
“炸药的事,你不用担心。”顾西林沉默片刻后说道,“在沪市有一个人绝对可以帮我们弄到这批炸药。”
“什么人?”
“七十六号主任,社会部长,丁村。”
“那个叛徒?”叶秀峰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这个名字从顾西林嘴里说出来,给他的冲击比他在港岛听到李龙飞说,“中情局绕过军统直接找中统”时还要大。
丁村不是普通的汉奸,他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创始人之一,是汪伪政权在沪市镇压抗日力量的最高执行人。
七十六号审讯室里死过多少人?中统和军统在沪市的潜伏网络,有多少次是被丁村亲手指挥的行动连根拔起的。
军统沪市站民国二十八年大破坏,万天木投敌,导致军统三十七人被捕,
最后十九人被处决,情报网络几乎全毁,那个案子就是丁村亲自主持的。
中统沪市站前年重建的时候,丁村又派人在沪市各地布满了眼线,
就是他把中统的人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沪市站负责人吴宁远,就是在跑马地一个死信箱前被七十六号的人按住的,这也是丁村安排人动的手!
而现在,顾西林对他说,我们要向这个人求助。
“老师,丁村不是一般人,是汪伪政权的核心人物,至少公开身份是这样。”
“他手上有我们中统和军统无数条人命,沪市站的前任站长都是他杀的。”叶秀峰的声音很克制,“去找他要炸药,他怎么可能会给?”
“而且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还是另一回事。”
“他今天可以把炸药给我们,明天就可以把我们的名单交到梅机关。老师,跟这种人打交道,风险太大了。”
“秀峰,你说的都对,他是杀了我们很多人。”
“但这你对丁村的判断,缺了一面。”
“你只看到了他在汪伪政权里的位置,只看到了他手上沾的血,但你没有看到他从民国二十九年就开始为自己留后路。”
“陈祖焘和他之间的秘密通信已经通了快三年了,他在山城那边是挂了号的‘拨乱反正对象’。”
“他在汪伪政权里管社会部,也管七十六号,而他为什么要向山城示好?为什么?因为他在给自己攒筹码。”
叶秀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听说过总部和丁村之间的秘密联系,但这种消息在情报界从来是真假参半的,
而且,中统这种机构最是善于利用各种渠道散播模糊信息,谁也搞不清是真的在策反丁村,还是故意放风来离间汪伪内部的关系。
顾西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这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也怕。”
“他怕日本人输了之后自己被清算,他的手上确实沾了血,但他不像李群,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他才会同时效忠于汪伪政府跟山城,这种人是最容易谈生意的,因为他只看利益。”
“我们要炸药,他能给。”
叶秀峰思忖半晌,终于点头:“老师,我相信您的判断不会出错,那就找他。”
顾西林沉声道,“不过,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包括在行动组内部也只能限几人知道。”
“中统和七十六号之间的仇太深了,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去跟丁村做交易,人心会散。”
“你安排一下,时间越快越好。”
“老师,”叶秀峰的声音压低几分,“您是训练专家,其实您不用亲自去,我这边可以再想办法!”
“行了,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要是我真的不行了,自然而然会退下!”
“抓紧去办吧!”
“是,老师…”
沪市,丁公馆可不止一座,但这套坐落在沪西极司菲尔路尽头的丁公馆却是深得丁村喜好!
这是一栋闹中取静的西式洋楼,灰墙红瓦,铁栅栏门前种着两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龙柏。
这栋房子的上一个主人是英商汇丰银行的高管,淞沪会战后回了英国,房子辗转落到了丁村手里。
当然,丁村选中这里,图的不是排场,以他社会部长的身份,住更气派的公馆也不为过…
她喜欢这里是因为这栋房子视界开阔,从二楼书房窗户望出去,整条街的动静一览无余。
一个手上沾了太多血的人,选房子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永远是安全。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丁村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请柬。
请柬的纸张很普通,措辞也平淡无奇,“兹定于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廿八日晚七时,假座会宾楼设宴,恭候台光。旧友敬上。”
以丁村如今的社会地位,像这种邀请函每天至少几十封!
只要他愿意去有的是人排队给他花钱!
但他手里这份很不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落款。
邀请函上的花纹却令他瞬间眉头一紧,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中统的密级印章。
他可是党务调查处三处处长,这种密纹熟悉得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密级印章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和中统的关系,说起来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民国二十七年,他从军统叛逃到汪伪,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把后路全部堵死的人。
这些年他在汪伪政权里一路高升,社会部长兼七十六号主任,表面上对汪忠心耿耿,暗地里却通过多条渠道和山城保持着藕断丝连的联系。
但中统直接找上门来,这还是第一次。
丁村把请柬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三炮台,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后,很自然地把烟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他很清楚,中统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来算旧账的,要么是来谈交易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想不出中统有什么交易需要找到他头上来,但正因为想不出,他才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对方送请柬而不是派人直接接头,说明这次见面不是某个低级特工的个人行为。
能直接找上门的,至少是站长级以上的负责人。
否则,他们背不起那么大的黑锅,这么说,沪市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