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会宾楼,丁村准时赴约。
以他的身份和处境,单刀赴会是极不寻常的,七十六号的主任,汪伪政权的社会部长,手上沾着多少抗日志士的血,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以说,只要走出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扇铁门,每一道街角、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支指向他后脑勺的手枪。
但今晚他不但来了,而且只带了一个司机,留在楼下弄堂口的汽车里。
不是因为他信任中统,实际上,他对任何人的信任都早就被自己掐死在摇篮里了!
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中统如果要杀他,不会用请柬这种方式。
杀他不需要包厢更不不需要宴席,只需要一个枪法够准的人蹲在他每天上班必经的弄堂口。
递请柬,说明有求于他。
有求于他,就有的谈。
而他丁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谈。
不满意谈到满意,不合适,也能谈到合适!
包厢的门推开,丁村迈进门槛,第一眼看到的是叶秀峰。
叶秀峰站在圆桌内侧,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而克制,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老手。
叶秀峰认识丁村,但不代表丁村也认识他!
叶秀峰调任西康的时候,丁村可是邮电处处长,双方没有见面的机会!
就算听说过,那也可能只是在工作报告上
而看到叶秀峰第一眼,丁村在心里迅速做出了第一判断,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从气质上看,至少是站级以上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随后扫过圆桌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往茶壶里续热水。
丁村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叶秀峰几乎没有注意到。
但那个坐在桌边的人注意到了,他抬起眼睛,隔着茶壶上升起的热气,平静地看着丁村,像是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顾先生。”丁村朝顾西林微微鞠躬,“多年前您退党离去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顾西林伸出手,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丁主任,多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
丁村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把他的黑色呢帽摘下来搁在桌角,露出额角一道淡淡的旧伤疤。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三炮台,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深吸一口。
这几个动作做完,他已经把刚才进门时那一瞬间的失态完全压了回去…
这一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能谈笑风生,在任何绝境里都能找到退路的老牌特工。
他看着顾西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顾先生,你曾说过,接头的时候要学会小心,你的课我记得比你清楚。”
叶秀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顾西林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
他只知道丁村是汪伪政权里排得上号的大汉奸,但他从来不知道丁村曾经也是顾西林的学生!
顾西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丁主任客气,我可算不上你的老师,我只是给你们上过几堂关于情报分析的课程而已!”
丁村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一旁的叶秀峰道,“这位是?”
“叶秀峰,中统港岛站负责人。”叶秀峰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简洁,没有多余的客套,当然,也没有多余的敌意。
丁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烟叼在嘴角,往椅背上一靠。
“顾先生,说正题吧。”他朝叶秀峰扬了扬下巴,“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请出来,总不会是请我来叙旧的。你们要什么?”
顾西林没有绕弯子,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两件事。第一,我们需要二十箱军用炸药,每箱五十公斤,总共一千公斤。”
“这批炸药怎么来的我不管,但我要快,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货!”
丁村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包厢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沉重,像是有一个人把一块铅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他没有立刻拒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顾西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一千公斤军用TNT,就算把整个苏南的游击队根据地全炸一遍,也用不了这个量。”
“让我猜一下,这应该是给日本人预备的。”
“目标如果不是油库,就是兵工厂,要么就是码头。”
“为什么不能是铁路编组站!”叶秀峰突然插了一句!
“铁路编组站?你是说你想动陈部长的蛋糕?哈哈哈…”丁村突然狂笑起来!
好半天,他才止住笑声,“叶站长,你们行动都不研究资料的吗?”
“沪市几大列车站都是南方运输部管理!”
“你可以质疑陈部长的为人,但你千万不要小看他的专业!”
“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就算你们去炸汇山,虹口码头的成功率都比去炸列车编组站的成功率高!”
“陈部长?”顾西林显然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先生,不用太在意这个人,”丁村和声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只要你给的起价钱,在他手里什么都能买到!”
“不过,你最好不要得罪他,他这个人小心眼,你敢打他一拳,他不会还你一拳,而是非得要把你讹的内裤都不剩!”
“对他来说,没什么是不能用钱来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是你给的不够多!”
“呵,有点意思,”顾西林微微一笑!
丁村嘴角那一丝笑意又浮了上来,转回之前话题,“胡先生,这个忙我可以帮。”
“我猜你应该不止这么点要求,说说第二个要求吧,我猜可能更难。”
“第二件事,”叶秀峰接过了话头,“我们需要华东炼油厂的安保细节,丁主任,您在七十六号经手过沪市所有重要设施的安保档案,这件事对你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这句话说完之后,丁村沉默了更久。
他把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地碾碎,“油库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直接管辖的,安保档案不在七十六号,在虹口海军司令部。”
“那个地方我连门都进不去。整个汪伪政权,没有人能拿到日本海军陆战队守卫的军事设施的内部情报。”
“但是我告诉你谁能。”